第 1 章
我們家從來沒有人記得我的生日。
妹妹生日爸媽提前一個月訂蛋糕、選餐廳。
弟弟生日全家出動去遊樂園,發朋友圈九宮格配文“小王子快樂”。
我的生日在七月十九號,暑假正中間,每年那天家裏都很平常。
我以爲十八歲會不一樣。
那天早上我特意早起換了件新襯衫,在客廳沙發上坐着。
媽媽出門前拎着弟弟的舞蹈包,路過我:
“中午自己熱飯,我帶弟弟去集訓。”
爸爸在陽臺澆花,妹妹喊他陪打網球,兩個人說走就走了。
中午十二點,家裏只剩我一個人。
我在家族羣發了條消息:“今天我十八歲啦。”
沒有一個人回我。
晚上七點全家到齊,餐桌上是妹妹愛喫的紅燒排骨、弟弟愛喝的玉米湯。
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與我有關的任何東西。
沒有人唱生日歌,沒有人覺得少了甚麼。
所有人的生日值得慶祝,唯獨我的到來不值一提。
十八歲,我終於可以合法地爲自己選擇一個去處了。
......
“沈時川,你那個羣消息刪了吧,刷屏了。”
妹妹沈亦薇頭也不抬,筷子敲着碗邊催媽媽盛飯。
我看了一眼手機,家族羣裏我那條“今天我十八歲啦”的消息還孤零零掛着。
上面是三小時前大伯分享的養生鏈接,下面是剛剛奶奶發的語音。
點開,內容是問妹妹期末考了多少分。
跨過去了。
像路中間一塊石頭,所有人的腳步都繞着走。
“刷甚麼屏了?就一條。”我說。
“佔位置,奶奶的語音我差點沒看到。”
媽媽端着湯碗過來,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聲:
“行了行了,喫飯別看手機。”
她把玉米湯放在弟弟面前,弟弟沈且安接過去喝了一口,眉毛皺了皺:
“媽,今天的湯有點淡。”
“我再去加點鹽。”
媽媽立刻轉身進了廚房。
我看着桌上的菜。
紅燒排骨,糖醋里脊,清炒西蘭花,玉米排骨湯。
妹妹愛喫排骨和裏脊,弟弟愛喝湯。
西蘭花是媽媽的減脂餐。
沒有一道是我的。
也沒有我愛喫的。
我喜歡喫魚,清蒸鱸魚,說過很多次。
說到不想再說了。
“爸,今天......”
“嗯?”爸爸放下茶杯看我一眼,馬上又轉向妹妹。
“亦薇,下午打球手腕有沒有不舒服?上次扭的那個地方。”
“沒事,”妹妹活動了一下手腕,“就是扣S的時候有點酸。”
“明天我帶你去骨科看一下。”
“不用吧。”
“看一下放心。”
我的話被截斷了。
不是第一次。
沈且安在桌對面看着我,手裏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我不一直在觀察她就不會注意到。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喝湯。
喫完飯我去洗碗。
水龍頭開着,客廳裏傳來弟弟練街舞基本功的聲音,媽媽在旁邊給他數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妹妹在房間裏打遊戲,偶爾傳出幾聲大叫。
爸爸在看手機。
家裏很熱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每個人都在被注視着,每個人都活在某種關注裏。
除了我。
我在廚房裏洗五個人的碗,水流過手指的聲音很大,大到如果我哭了也不會有人聽見。
但我沒有哭。
十八歲了,不值得爲此哭。
洗完碗出來,媽媽在沙發上翻手機相冊,翻到甚麼笑出聲。
“你們看這個,且安五歲那會兒跳《小機器人》的視頻,好可愛。”
她把手機舉給爸爸看,爸爸也笑了。
妹妹從房間探出頭:“有我的嗎?”
“有有有,你等着,我找你那個打網球的。”
媽媽刷了好幾分鐘,找到了妹妹的視頻,兩個人又笑了一通。
“有我的嗎?”
我站在客廳邊緣問了一句。
媽媽抬頭看我一眼,手指頓了頓:
“你的......應該也有吧,我回頭找找。”
回頭。
永遠是回頭。
“沒事,不用找了。”
我回了房間關上門。
手機亮了。
班級羣裏有人發消息,是同桌周棠:
“沈時川生日快樂!剛纔忘說了,明天請你喝奶茶。”
全世界唯一一句生日快樂,來自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同學。
我打了個“謝謝”回過去。
然後打開相冊,翻到最前面。
我的照片從六歲開始就很少了。
妹妹弟弟出生那年,媽媽的鏡頭就再也沒有對準過我。
相冊裏全是兩個小的。
妹妹的週歲照,弟弟的百日宴,兩個人的雙胞胎寫真,一組又一組。
我找了很久,找到一張。
那是我九歲參加學校朗誦比賽的照片,媽媽在臺下拍的。
但照片是糊的,只拍到了半個人。
因爲另外半邊畫面是坐在前排的沈且安。
三歲的弟弟扭着頭看鏡頭,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而我在臺上,對着話筒,面目模糊。
這就是我在這個家裏的位置。
永遠是別人照片裏的背景板。
手機屏幕暗下去,黑色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臉。
十八歲的沈時川,穿了一早上的新襯衫,等了一整天,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等到。
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
“時川,明天早上你七點叫你弟起來,八點半他有集訓。”
我盯着天花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