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媽媽開了十五年私房甜品工作室,圈內人稱“最有天賦的味覺藝術家”。

弟弟是她唯一的學徒,從小就在案板邊揉麪團。

而我連碰一下她的烤箱都會被罵。

“你手粗,把我模具劃花了怎麼辦。”

上週我鼓起勇氣問她能不能教我做戚風,她連眼皮都沒掀:

“網上教程一搜一大把,我的黃油一塊就八十,你浪費得起?”

同一天晚上,她拆了三箱進口香草莢,只爲幫弟弟試一款新口味。

我在客廳寫作業聞着滿屋香氣,像個局外人。

最讓我窒息的是上個月家長會。

烘焙社老師說我有潛力,想讓媽媽在家指導我參加市賽。

媽媽當着老師的面笑得體面:“他哪有甚麼天賦,就是跟着瞎玩。”

回家路上我問她爲甚麼。

她說一個家出兩個甜點師,別人會覺得你在蹭弟弟的路。

弟弟在後座剝着媽媽剛做的焦糖杏仁酥,頭也不回地說:

“哥你就別跟我搶了,你做的東西又不好喫。”

那天夜裏我把攢了兩年的壓歲錢數了三遍。

夠買一臺二手烤箱了。

你們的廚房不讓我進,那我就自己造一間。

......

我點開二手交易平臺,準備拍下那臺看中很久的舊烤箱。

界面彈出一個提示框。

餘額不足。

我愣了一下,退出去查銀行卡明細。

卡里原本的三千兩百塊,今天早上九點被轉走了三千。

只剩兩百。

收款人是沈曼青。

我的親生母親。

這張卡是我自己的名字,但辦卡的時候綁定了她的副號。

我推開房門走出去。

客廳裏堆着幾個巨大的紙箱。

我媽正在拆包裝。

嶄新的德國進口溫控烤箱,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陸遠舟站在旁邊,手裏拿着說明書,笑得眼睛彎起來。

“媽,這個溫控系統真準,以後烤馬卡龍就不會裙邊不穩了。”

我媽頭也沒抬,語氣裏透着少有的溫和。

“你喜歡就行,這機器嬌貴,以後每天用完要仔細清理。”

“知道啦。”

我走到那堆紙箱前。

“媽,你動了我的卡。”

我媽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哦,今天付尾款的時候,我卡里活期差了一點。”

“所以你就沒經過我同意,把我的錢划走了?”

她微微皺眉,彷彿我在無理取鬧。

“我是你媽,用你幾千塊錢怎麼了?”

“那是我的壓歲錢和獎學金。”

“你一個高中生,喫穿都在家裏,要那麼多錢幹甚麼?”

我爸從書房走出來,手裏端着保溫杯。

“大週末的,吵甚麼?”

我轉頭看向我爸。

“媽把我攢的錢拿去給遠舟買烤箱了。”

我爸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語氣不疾不徐。

“就這事?”

“這不是小事,那是我的錢。”

“應司年,你注意你的態度。”

我爸把水杯重重放在餐桌上。

“你媽是爲了遠舟下個月的青年烘焙展做準備。”

“那是正經事,關係到遠舟將來的履歷。”

“你那些錢放着也是放着,借用一下怎麼了?”

借用。

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轉走,這叫借用。

“那甚麼時候還我?”

我媽臉色冷了下來。

“你掉進錢眼兒裏了?一家人分這麼清?”

“你要去買甚麼?衣服?鞋子?”

“我每個月給你的零花錢不夠你花嗎?”

“我要買烤箱。”我看着她。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陸遠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哥,你買烤箱幹嘛?你又不會做。”

“前天你烤的那個餅乾,硬得都能砸核桃了。”

我媽嘆了口氣,眼神裏滿是不贊同。

“司年,你高三了。”

“你的首要任務是學習,考個好大學。”

“烘焙這條路,有遠舟走就夠了。”

“你沒有那個天賦,不要浪費時間和金錢。”

“可是老師說我有天賦。”我握緊了手。

“你們的老師懂甚麼叫真正的法式甜點嗎?”

我媽語氣冷硬,帶着絕對的專業傲慢。

“那是社團過家家。”

“我的工作室不收廢品,我家裏也不允許出現浪費食材的現象。”

“你買烤箱就是瞎折騰。”

我爸適時開口,打斷了我們的對峙。

“行了,錢的事以後再說。”

“司年,你是哥哥,要懂事一點。”

“遠舟現在的關鍵期,全家都要配合他。”

“你別總是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顯得很沒有教養。”

斤斤計較。

沒有教養。

我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站在新烤箱旁邊。

畫面和諧得像一幅精美的油畫。

我站在陰影裏,格格不入。

“知道了。”

我轉過身,走回房間。

沒有哭,也沒有摔門。

很奇怪,我的心裏出奇的平靜。

只覺得累。

晚上,陸遠舟來敲我的門。

他端着一小碟新烤的馬卡龍,粉色的,很精緻。

“哥,媽讓我拿給你嚐嚐。”

他走進來,把盤子放在我的書桌上。

“新烤箱就是好用,受熱特別均勻。”

“哥,你別生媽的氣了。”

“你要是實在想玩,等我不用的時候,你可以用我的舊烤箱啊。”

我看着他那張無辜的臉。

他的舊烤箱。

那臺經常溫控失靈,烤甚麼都會糊底的廢料機器。

“不用了。”

“別啊哥,你不是想學嗎?”

“我把配方給你,你照着做總不會錯得太離譜。”

我把視線移回錯題本上。

“把你的東西拿出去,我要做題了。”

陸遠舟撇了撇嘴。

“真沒勁,好心當成驢肝肺。”

他端着盤子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對了哥,下週的市賽,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嗎?”

“怎麼?”

“沒甚麼,我就是覺得,兩個人一起去挺尷尬的。”

“畢竟,第一名只有一個。”

門關上了。

我看着錯題本上的紅叉,看了很久。

第一名確實只有一個。

但我沒想過要跟他搶。

我只是,想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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