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週二下午，我在烘焙社的教室裏清理模具。
指導老師李楠走到我身邊。
“司年，市賽的報名表我這邊已經提交了。”
“你的作品構思得很棒，那款茶香慕斯很有新意。”
“謝謝老師。”
“不過有個事，我得跟你確認一下。”
李楠皺起眉頭，翻開手裏的平板。
“今天上午，你媽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擦拭模具的手停住了。
“我媽？”
“對，她說你最近模擬考成績退步了，精力跟不上。”
“她建議我把推薦名額換給遠舟。”
空氣彷彿瞬間抽乾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
“她跟您說，把我的名額換給遠舟？”
“是的。”李楠看着我，眼神有些複雜。
“但遠舟不是社團的正式成員，他平時也不參加我們的活動。”
“你媽媽的意思是，遠舟的專業水平可以直接代表學校參賽。”
“而且遠舟下半年要申請國外的烘焙學院，很需要這個市賽的一等獎。”
我低下頭，看着水槽裏漂浮的泡沫。
“那您怎麼說？”
“我拒絕了。”李楠拍了拍我的肩膀。
“名額是你自己爭取來的，你的作品我看了，非常有靈氣。”
“你媽媽是專業人士沒錯，但她不該干涉學校的決定。”
“你好好準備，別受影響。”
李楠走後，我在水槽邊站了很久。
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鏽鋼盆裏。
發出空洞的迴音。
晚上回到家，餐桌上擺着豐盛的晚餐。
我媽正在盛湯。
我爸坐在主位上看報紙。
陸遠舟在給新做好的甜點拍照。
“回來了？洗手喫飯。”我媽語氣平淡。
我拉開椅子坐下。
“你今天給李老師打電話了？”
我媽盛湯的手沒有停。
“打了。”
“你爲甚麼要讓她把我的名額給遠舟？”
我爸放下報紙，眉頭皺了起來。
“司年，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我沒有理他，死死盯着我媽。
“名額是我自己考拔爭取來的。”
我媽把湯碗放在我面前，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去參加那種比賽，除了滿足你的虛榮心，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你以後又不靠這個喫飯。”
“遠舟不一樣，他需要這個獎項去申請藍帶。”
“這是一個家庭資源最優化的配置。”
家庭資源最優化配置。
我的母親，用冰冷的商業邏輯，衡量了我和弟弟的夢想。
“那您憑甚麼覺得，我去了就拿不到獎？”
我媽用紙巾擦了擦手，眼神帶着審視。
“因爲你不專業。”
“你的那些奇思妙想，在正規比賽裏就是不務正業。”
“評委看的是基本功，是溫度控制，是配方面比。”
“你連黃油的乳化狀態都分不清，拿甚麼去跟別人比？”
“我沒分不清！”
“別狡辯了。”我媽打斷我。
“我看了你的配方單，用鐵觀音做慕斯底？簡直胡鬧。”
“茶的澀味會徹底破壞奶油的醇厚。”
“這種半吊子的作品拿出去，別人會笑話我沈曼青的兒子連基礎常識都沒有。”
陸遠舟放下手機，適時地嘆了口氣。
“哥，媽也是爲了你好。”
“你要是去了連初賽都過不了，多丟人啊。”
“其實我也不想去的，但媽說我不去學校連個名次都拿不回來。”
我看着陸遠舟。
“你不想去？”
“對啊，我平時在工作室練手做的東西，隨便拿一個都能拿獎了。”
“這種學生比賽，我真的提不起興趣。”
他語氣裏的優越感，像一根針刺進我的耳朵。
“既然提不起興趣，那就別去。”我冷冷地說。
“你——”陸遠舟臉色一變，轉頭看向我媽。
“媽，你看我哥。”
我爸沉下臉。
“應司年，你非要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纔開心嗎？”
“遠舟是爲了學校的榮譽，你作爲哥哥不幫忙就算了，還在拖後腿。”
“李老師那邊，我已經讓你媽去溝通了。”
“這個名額，遠舟去最合適。”
我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李老師拒絕了。”我看着他們。
“李老師說，我的作品有靈氣，名額是我的，誰也拿不走。”
我媽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說甚麼？她拒絕了？”
“對。”
“簡直不可理喻。”我媽冷笑一聲。
“一箇中學社團的指導老師，懂甚麼是烘焙嗎？”
“行，既然你非要去丟人，那你就去。”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但你聽清楚，我不會給你提供任何指導。”
“家裏的設備和材料，你一樣都不許碰。”
“我倒要看看，你那所謂的靈氣，能做出甚麼垃圾來。”
她轉身走進工作室，砰地關上了門。
我爸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啊，就是太倔了。”
“跟你媽服個軟能怎麼樣？”
“這下好了，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陸遠舟咬了咬嘴脣。
“哥，你真要跟我比啊？”
“如果我在賽場上贏了你，你千萬別哭鼻子哦。”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冷掉的青菜放進嘴裏。
“喫你的飯吧。”
這頓飯，我喫得很平靜。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因爲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們眼裏，我不是他們的兒子。
我只是陸遠舟成才路上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