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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成配件廠在城西一條老路盡頭。
鐵門上紅漆剝了一半,門衛室的玻璃裂着一道縫,冬天漏風,老門衛拿膠帶貼了三層。廠區不大,十幾臺機器靠牆排開,聲音一響,整個房頂都跟着震。
父親下車前,特意把被踩過的那幾頁材料翻到下面,像只要我看不見,就不算難堪。
廠裏的人看見他回來,都圍上來。
“許哥,銀行那邊怎麼說?”
“這個月工資能發嗎?”
“老杜媳婦明天進手術室,醫院那邊又催了。”
父親把腰挺直,笑着擺手:“能發,別慌。都先去幹活,機器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錢。老杜那邊我來想辦法。”
他說得太穩,穩到那些人真的散了。
只有我站在原地,看見他轉身時,手指死死按了一下上腹。
我拉住他:“先去醫院。”
“不去。”父親想都沒想,“廠裏一堆事。”
“你臉色白成這樣。”
“老胃病,喫兩片藥就行。”他從口袋裏摸出藥盒,又很快塞回去,像怕我多看。
藥盒下面壓着一張胃鏡預約單,日期被圓珠筆劃掉兩次。
我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你爲甚麼一直拖?”
父親低頭翻文件,故意不看我。
“人上了年紀,誰身上沒點毛病。你媽走得早,爸總不能甚麼都讓你操心。”
他這句話說得輕,像只是閒聊。
電話就在這時響了。
老杜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啞得不像話。
“許哥,醫院那邊說,手術押金最遲明天下午四點。還差六萬八。要是交不上,排期就給別人了。”
父親背過身,聲音還是穩的。
“你陪好你媳婦,別讓她害怕。錢的事,我來。”
老杜在那頭沉默了幾秒,忽然哽住:“許哥,我跟你幹了十六年,我不怕欠工資。可她等不起。”
父親閉了閉眼。
“我知道。”
掛斷電話後,他才發現我還站在身後。
他下意識笑了一下:“你看,廠裏事多吧?所以爸不能去醫院。”
我說:“我去找陸景衡。”
父親的臉色一下變了。
他伸手攔我,掌心粗糙,指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機油痕。
“清梨,別去。”
“爲甚麼?”
他說:“你嫁人,不是嫁過去替孃家擋債的。爸廠小,資料差,人家按流程挑問題,也說得過去。景衡坐到那個位置,不可能誰來求他都點頭。”
“可他給林若喬點頭了。”
父親沒接這句。
他把那袋資料抱在懷裏,像抱着一塊不能鬆手的石頭。
過了很久,他才說:“那是別人的事。咱們不能跟人比。”
我看着他。
他明明不是不知道委屈。
他只是把自己的委屈折起來,塞進文件袋最下面,像那些被踩髒的紙,只要不攤開,就還能裝作體面。
傍晚,工人陸續下班。
我給父親泡了杯熱水,轉身去拿胃藥,回來時卻看見他打開辦公室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箇舊絨布盒。
盒子裏是母親留下的金項鍊。
很細的一根,墜子小得可憐。那是她當年結婚時唯一像樣的首飾,父親這些年一直收着,過年打掃都捨不得讓我碰。
我站在門口:“你要拿去典當?”
父親手一抖,盒蓋差點合不上。
“不是典當。”他訕訕地笑,“就週轉幾天,等銀行放款了,爸馬上贖回來。”
我走過去,把盒子按住。
“銀行不放款呢?”
他被我問住了。
辦公室外,機器停了,廠區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我能聽見他胃裏壓不住的悶痛,聽見他呼吸裏那點硬撐。
父親卻還在安慰我。
“清梨,爸還有辦法。你別哭,也別去跟景衡吵。夫妻過日子,哪能把孃家的窟窿全搬過去。”
我低頭看着那個舊絨布盒。
忽然覺得,比起陸景衡的冷,父親這句“別麻煩他”,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