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被拐十六年,親爹派人找回來那天,全府張燈結綵。
不是迎我,是給養子辦加冠禮。
我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練功服站在門口,養子穿着我的名字定製的金絲長衫,被我親孃牽着手,笑得得意猖狂。
看見我,他臉色一白,當場軟倒在我娘懷裏。
"夫人,都怪我......我不該穿這身衣服,他看了一定傷心。"
我娘心疼得直掉淚,瞪我一眼:"你站在門口吹甚麼風?還嫌阿臨不夠難受?"
我那從未謀面的雙胞胎姐姐,抱臂擋在他身前。
"鄉下來的就是沒規矩,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嚇哭人。"
從小和我家定了娃娃親的郡主也在,她看都沒看我,只彎腰替他擦眼淚。
"別怕,有我在,沒人能委屈你。"
我師父教過我,拳頭不打笑臉人。
可我師父還教過我另一句——
打不打,看他欠不欠。
我抬手一掌拍碎門口的石獅子,碎渣崩了一地。
滿院鴉雀無聲。
"別哭了。"
"衣服你留着,姐姐你留着,未婚妻你也留着。"
我往前走,頭也不回。
......
“江祈,你這是在向我們示威嗎?”
父親江崇的聲音從迴廊深處傳來,帶着常年居於上位者的威嚴與冷漠。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錦袍,手裏把玩着兩枚溫潤的和田玉核桃。
他沒有看那地上一灘碎石,而是用一種審視犯人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一回府就砸毀御賜的石獅,驚嚇你的弟弟。”
“這就是你在那個鄉野山溝裏,學了十六年的規矩?”
我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看着這位生理學上的父親。
“規矩?”
“我倒想問問侯爺,親兒子流落十六年剛進門,你們全家穿着大紅喜服,給一個鳩佔鵲巢的養子辦加冠禮。”
“這是大梁朝的哪門子規矩?”
“放肆!”
江崇猛地捏緊了手中的核桃,語氣壓得極低,透着徹骨的寒意。
“誰教你用這種市井潑皮的語氣跟長輩說話?”
倒在母親懷裏的江臨,適時地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呻吟。
“父親,別怪哥哥......都是我的錯。”
他揪着母親的衣襟,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臉上卻全是惶恐。
“我不該在今天辦加冠禮,不該穿這身衣服,更不該貪戀侯府的溫暖......”
“哥哥砸碎石獅子,一定是在警告我,讓我滾出去。”
“我這就走,絕不讓父親和母親爲難......”
他說着,作勢就要從母親懷裏掙扎起身,卻又脫力般地跌了回去。
母親宋氏心疼得一把將他死死抱住,轉頭惡狠狠地盯着我。
“你這個*障!你是要逼死阿臨才甘心嗎?”
“他身體本來就弱,爲了你的事,他整整三宿沒閤眼,親自爲你佈置院子。”
“你倒好,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給他下馬威!”
我看着他們母慈子孝的畫面,只覺得十分滑稽。
在回京的路上,我曾無數次幻想過這扇硃紅大門後的光景。
我以爲會有熱淚,會有擁抱,會有補償。
但我唯獨沒想過,會是一場單方面的審判。
“母親這話好沒道理。”
我那雙胞胎姐姐江晚,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人家可是天生神力,連門口的石獅子都能一掌拍碎,哪裏是我們侯府這座小廟能供得起的大佛?”
“阿臨,你別怕,有姐姐在,誰也趕不走你。”
長樂郡主趙清雪也走上前,將一塊帶着蘭花香氣的錦帕遞給江臨。
她自始至終連個正眼都沒給我。
“江伯父,清雪斗膽說一句。”
“江祈雖然是血脈至親,但畢竟在外流落多年,沾染了一身匪氣。”
“若是就這麼讓他頂着侯府嫡子的身份出去,只怕會衝撞了京城的貴人,連累侯府的清譽。”
江崇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郡主說得極是。”
他看向我,目光彷彿在看一件不合格的殘次品。
“江祈,你既然認祖歸宗,就必須洗掉你身上的那股子窮酸戾氣。”
“今晚,你去祠堂跪着。”
“抄寫《孝經》一百遍,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想起在山上的時候,我練劍不小心劈塌了師父的藥房。
師父沒有罵我,只是心疼地抓起我的手,反覆檢查有沒有被木刺扎到。
“房子塌了可以再蓋,我家阿祈的手要是傷了,老頭子我跟誰拼命去?”
可現在,我的手剛纔拍碎了石獅子,微微有些發紅。
我的親生父母、姐姐、未婚妻都在這裏。
卻沒有一個人問我,手疼不疼。
他們只關心,我有沒有嚇到那個穿着我衣服的賊。
“我不跪。”
我迎着江崇冰冷的目光,語氣平靜。
“我沒做錯任何事,憑甚麼跪?”
江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霾。
“好,好得很。”
“你不跪也可以。”
他從袖中掏出一份蓋着官印的文書,在半空中晃了晃。
“這是你的身契和路引。”
“你若是不服管教,我隨時可以去順天府撤銷你的戶籍。”
“你猜猜,一個沒有身份證明的流民,在這天子腳下,會被流放到哪個苦寒之地?”
我看着那份文書,眉頭微微皺起。
師父讓我下山,是爲了了卻塵緣,必須要在紅塵中走這一遭,擁有合法的身份。
江崇這是捏住了我的軟肋。
“哥哥,你快向父親認個錯吧。”
江臨適時地開口,聲音柔弱得像一朵飽受摧殘的小白花。
“只要你認錯,我把我的院子讓給你,我也絕不跟哥哥搶郡主的婚約......”
趙清雪立刻打斷了他。
“阿臨,你胡說甚麼!”
“我的婚約是當年定下的,我趙清雪要嫁的是一個光風霽月的君子,不是一個滿身暴戾的野蠻人!”
她終於捨得轉頭看我一眼,眼神裏充滿了厭惡。
“江祈,我勸你早點死了這條心。”
“就算你回到侯府,你也永遠比不上阿臨的一根頭髮。”
我看着眼前這羣人,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行。”
我點點頭,轉身朝着府內走去。
“祠堂在哪?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