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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的晚會上,妹妹被抽中採訪。
主持人笑着問她,
“你覺得家裏的家庭地位排序是怎麼樣的?”
妹妹抱着月亮燈,認真地說,
“媽媽第一,我和哥哥第二,爸爸第三,淘淘第四,大姐最後。”
主持人一愣,
“淘淘是誰呀?”
妹妹脆生生地回答,
“是我養的一隻小狗!”
臺下鬨然大笑,主持人連忙打圓場。
“童言無忌嘛,小朋友說着玩的。”
可坐在臺下的我卻笑不出來。
家裏開車去旅遊,爸爸開車,媽媽坐副駕,後座留給弟弟妹妹和淘淘。
而我只能選擇不去,或者縮進後備箱將就。
喫雞的時候,弟弟妹妹一人一個雞腿和雞翅,爸媽夾雞肉,淘淘碗裏都有肉塊,
而我碗裏永遠是雞脖子和雞架。
過生日時,妹妹有鋼琴,弟弟有遊戲機,連淘淘都有新窩。
而我,只會收到一句,“你都這麼大了,還要甚麼禮物?”
妹妹的童言童語,戳破了我這些年的自欺欺人。
我站起身,在滿堂笑聲中安靜地走了出去。
這個家,我是最末尾的那個。
但在我往後的人生裏,我要永遠排在第一。
......
我坐在禮堂外的臺階上,掏出手機,又一次打開了志願填報系統。
頁面最上方有一行紅字。
【志願確認截止時間:三天後零點。】
我盯着這行字,心跳一點點快了起來。
我的分數是六百六十分。
這個分數,原本能帶我去很遠的地方。
可爸媽說,女孩子讀那麼遠、學那麼貴的專業沒用。
替我填了一所免學費的師範院校。
“能讀書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
可我知道,他們不是供不起。
弟弟還沒成年,名下已經有一套小公寓。
妹妹剛上幼兒園,爸媽就給她買了一間鋪子。
他們只是不想把錢花在我身上。
我點開那所位於千里之外的大學。
離家很遠,學費不低。
但它有我喜歡的專業,也有我從來不敢奢望的生活。
頁面停在“確認修改”那一欄。
我卻沒有立刻按下去。
因爲我知道,只有分數遠遠不夠。
我還賺到足夠的錢,來交學費。
正想着,家庭羣忽然彈出消息。
媽媽發了張照片。
照片裏,爸媽站在兩邊,把弟弟妹妹簇擁在中間,淘淘也被妹妹抱在懷裏。
【王老師拍的全家福,還不錯吧?】
爸爸秒回了一個大拇指。
【不錯!回頭洗出來掛到客廳。】
屏幕的光打在臉上,刺得我眼眶有些發酸。
他們在裏面熱熱鬧鬧地拍照。
沒有一個人發現我不在。
也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張缺了我的照片被叫成全家福,有甚麼不對。
我退出羣聊,剛要關上手機。
禮堂門口就傳來妹妹的笑聲。
爸媽帶着弟弟妹妹出來了,淘淘被弟弟牽着,一蹦一跳。
爸爸看見我,只皺了下眉。
“你甚麼時候出來的?”
我沒說話。
他也並不在意我的答案,低頭看了眼時間。
“車裏坐不下,我看還有末班車,你現在跑過去還能趕上。”
媽媽也點頭。
“清清和小池都餓了,我和你爸帶他們去喫海底撈。”
“你自己趕緊回家,晚上不安全,別在外面亂跑。”
她明知道晚上不安全,
可她的做法,卻不是把剛成年的女兒帶在身邊。
而是讓我,一個人去趕最後一班公交。
但我知道說甚麼都沒用,沉默地轉身往公交站走。
還沒走到站牌,就遠遠看見末班車從眼前開走。
沒了公交,便只能打車。
從這裏到家的距離不算近,打車費少說也要好幾十。
看着只有七塊八的餘額,我最終選擇了走路回家。
我不記得走了多久,只記得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
腳底疼得像被針扎過,每走一步,都有些發麻。
可幾個小時前還叮囑我早點回家、注意安全的媽媽,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也沒有發過一條消息。
門口的鞋櫃裏,整整齊齊擺着四雙換下來的鞋。
他們早就回來了。
我抬手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披着外套出來。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我心中微動,以爲她至少有片刻的擔心。
下一秒,她又不耐煩地皺眉。
“都躺下了,還得起來給你開門。”
心底剛冒出的暖意,瞬間又涼了下去。
許多話堵在喉嚨裏,最後我只小聲說出一句,
“家裏不是用的指紋鎖嗎?給我也錄一個吧。這樣以後就不用你們起來給我開門了。”
“不行。”媽媽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指紋鎖一共就能錄五個,已經滿了。”
爸爸、媽媽、弟弟、妹妹,一共四個人。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第五個,是淘淘的鼻紋。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
媽媽卻已經轉身往屋裏走。
“行了,別折騰了,明天還要早起。”
臥室門“咔噠”一聲關上,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黑暗一點點漫過腳背,如同冰冷的潮水。
過了很久,我才摸黑去洗漱。
再回到自己房間時,一推門,悶熱的空氣便撲了出來。
這是家裏最角落最小的一間房,也是唯一沒有空調的房間。
讀高中時,爸媽說我大部分時間都住校,安了浪費,等畢業再說。
如今我畢業了,他們又說我馬上要離家讀大學,沒必要安。
等來等去,我最終也沒等到一臺一千出頭就能買到的空調。
這一夜,我躺在悶熱的房間裏,大汗淋漓地計算暑假工發工資的日子。
三千塊,或許不算多。
卻足夠我有底氣按下修改志願的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