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妹妹結婚那天,媽媽把外婆留給我的金鐲子從我首飾盒裏拿走了。

"就借你妹戴一天,結完婚就還你。"

婚禮上,妹妹當着三百個賓客的面,舉起手腕。

"我媽說了,這個鐲子以後就給我了,算是姐姐送的新婚禮物。"

全場鼓掌。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夾在爸媽同事中間。

媽媽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鬧,給你妹面子。

我沒鬧。

散場後我找媽媽要回鐲子。

她說:"你妹剛嫁人,你就急着要東西,你甚麼意思?"

"外婆要是還活着,也會希望你讓着妹妹。"

我想起外婆彌留那天握着我的手說:

"囡囡,這隻鐲子只給你,因爲這個家虧欠你最多。"

外婆看得見的事,我媽到死都裝看不見。

我拿不回那隻鐲子了。

但我可以把剩下所有屬於我的東西,一樣一樣拿走。

包括我自己。

......

“你妹剛嫁人,你就急着要東西,你甚麼意思?”

母親坐在酒店VIP休息室的梳妝檯前,正用卸妝棉慢條斯理地擦拭着耳垂。

鏡子裏,她連眼神都沒有分給我一個。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你說過,只借一天。”

我站在門邊,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一天和一輩子有甚麼區別?”

母親轉過身。

她穿着得體的深紅色暗紋旗袍,語氣裏帶着一絲居高臨下的責備。

“今天瑤瑤嫁的可是周家,周氏珠寶的少東家。”

“她手腕上光禿禿的,連個像樣的老物件都沒有,周家那些親戚會怎麼看她?怎麼看我們家?”

“這是我們家的臉面,你做姐姐的,連這點大局觀都沒有?”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

“那是外婆傳給我的臉面,不是用來給她撐場面的道具。”

休息室的裏間門被推開了。

妹妹林瑤穿着一襲昂貴的高定敬酒服,提着裙襬走了出來。

“姐,你別逼媽了。”

她眼眶微紅,聲音嬌滴滴的,帶着習慣性的委屈。

“這鐲子真的很配我的婚紗。周家的長輩都誇好看,以爲是咱們家傳給我的底氣。”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手腕。

純金的鏤空雕花鐲子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而在手鐲的反光中,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脖子上閃爍的另一道光芒。

那是一條切割工藝極度複雜的極光石項鍊。

在酒店水晶燈下,折射出猶如星軌般的幽藍光澤。

我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你脖子上的項鍊,是哪來的?”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那條項鍊。

林瑤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往母親身後躲了半步。

“是......是媽給我的陪嫁。”

那是“星軌”。

是我耗時整整四個月,經歷了上百次失敗,才親手打磨鑲嵌完成的孤品。

下個月,這條項鍊就要代表我個人的獨立工作室,送去巴黎參加國際珠寶雙年展。

它一直鎖在我出租屋的保險櫃裏。

“媽,你拿了我的備用鑰匙?”

我轉頭看向母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母親沒有絲毫被拆穿的窘迫。

她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斯文地放下杯子。

“別說得這麼難聽。甚麼叫拿?”

“瑤瑤嫁進珠寶世家,要是沒有一件鎮得住場子的原創首飾,以後在婆家怎麼抬得起頭?”

“我看你那條項鍊做得挺花哨的,就拿來給瑤瑤當新婚禮物了。”

我只覺得一股荒謬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是我的參賽作品。上面甚至還有我的專屬打磨印記。”

“你憑甚麼不問自取?”

“我是你媽!我進你房間拿點東西怎麼了?”

母親的音量微微提高,眉頭緊鎖,似乎對我斤斤計較的態度極其失望。

“再說了,你一個成天窩在出租屋裏接散單的,參加甚麼國際展?”

“就算去了也是陪跑。”

“但瑤瑤不一樣,她戴着這條項鍊進了周家,周家纔會高看她一眼。”

“你把這項鍊的所有權轉給瑤瑤,這叫資源最大化利用。”

我看着眼前這對母女。

一個理直氣壯地掠奪,一個心安理得地享受。

“我不願意。”

我一字一頓地開口。

“把鐲子和項鍊,現在,立刻,還給我。”

林瑤立刻紅了眼眶,眼淚要掉不掉地看着母親。

“媽......我就說姐姐不會同意的。周家明天還要帶這條項鍊去總部做評估呢,要是交不出來,我肯定會被婆婆罵的......”

母親心疼地拍了拍林瑤的手背。

轉過頭看向我時,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林初,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那點破骨氣能當飯喫嗎?”

“別忘了,你外婆現在住的那塊墓地,名字籤的可是我的。”

母親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襬,語氣輕飄飄的,卻精準地捏住了我的死穴。

“下個月墓地就要續十年的管理費了。”

“你要是非要在這大喜的日子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

“明天我就去陵園,把你外婆的骨灰盒請出來,讓你自己想辦法安頓。”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外婆臨終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安葬在那座能看見海的陵園裏。

那是她辛苦了一輩子,唯一向往的清淨地。

我死死盯着母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她知道怎麼一擊必中。

她總是知道。

“爲了給她撐腰,你連外婆的安息都不顧了?”

我聲音發顫。

“這叫權衡利弊。”

母親站起身,走過來替我理了理耳邊的碎髮,動作輕柔。

“初初,你是姐姐,聰明又能幹。丟了一條項鍊,你再畫一張圖重新打一條就是了。”

“但你妹妹的婚姻,這輩子就這一次。”

“一家人,非要算這麼清嗎?”

我看着她慈愛的僞裝,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沒有躲開她的手。

只是慢慢地,一點點地退後了半步。

“行了,時間不早了,周家的車還在外面等着接瑤瑤回婚房。”

母親不耐煩地看了一眼手錶。

“項鍊和鐲子的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早點休息。”

林瑤躲在母親身後,衝我露出了一個勝利且無辜的微笑。

“謝謝姐姐的禮物。改天我讓周家給你寄兩盒喜糖。”

門被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落淚。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出租屋物業的電話。

“麻煩幫我查一下,今天下午兩點到四點,我那層樓的監控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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