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懶得牽掛
陳知瑤這個人甚麼都好,唯獨一件事讓我寒心。
她從不掃墓。
“我是醫生,見多了生死,人走了就是走了,活人何必折騰。”
我媽因爲她這句話,到死都覺得兒媳不孝順。
葬禮那天她的確到了,但忌日、清明、中元,此後三年,她一次沒去。
我說你就當陪我散步,墓園環境挺好的。
她語氣淡然:“你自己去吧,我在家等你。”
今年清明,我照例獨自驅車去墓園。
到了才發現停車位滿了,我繞了兩圈才停下。
遠遠看見一個女人蹲在路邊的水龍頭洗手。
袖子捲到小臂,指縫裏還有沒洗掉的泥,像是剛親手給墳培過土。
是陳知瑤。
我下意識往我媽墓的方向看。
乾乾淨淨,沒有新土,沒有供品。
她洗完手站起來,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跟在後面,看見她在一塊墓碑前重新蹲下,把洗乾淨的蘋果整齊碼好。
碑上的照片我認識。
是她讀研時那個等了她五年、最後和別人結了婚的男生的媽媽。
那男生如今定居國外,每年往她卡里轉三千塊“代祭費”。
我站在百米之外,看着她對着那塊碑笑着說話的側臉。
那種溫柔,連我們結婚那天都沒見過。
原來她不是不信生死之外還有牽掛。
她只是對我,懶得牽掛。
......
“蔣硯,我今天有點累,晚飯就不吃了。”
這是陳知瑤推開家門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她換好拖鞋,順手將藏青色的風衣掛在衣帽架上。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她。
她的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指縫裏那些在墓園裏沾染的黃泥,已經被洗手液徹底帶走。
空氣中甚至還飄散着淡淡的冷杉香。
那是韓昭最喜歡的味道。
“好,那你去休息吧。”我語氣平靜。
她走到島臺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今天去墓園,人很多吧?”她隨口問我。
“嗯,停車位都滿了。我繞了兩圈才停下。”
她喝了一口水,眉頭微皺。
“我早就說過,人走了就是走了,這些形式主義的東西沒必要。你偏要跑去折騰一趟。”
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臉。
“是沒必要。”
她放下水杯,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動作熟練自然,像是在安撫一隻聽話的寵物。
“聽話,知道累以後就別去了。媽在天之靈,也希望你過得輕鬆點。”
她的語氣很溫柔。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她在另一塊墓碑前,把蘋果擦得乾乾淨淨。
我大概又會信了她的這番體貼。
“陳知瑤。”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低頭看着手機屏幕。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她划動屏幕的手指頓了一下。
“在醫院加班,有個會診多拖了一會兒。怎麼了?”
“沒甚麼,隨口問問。”
她沒有撒謊的慌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躲閃。
因爲在她心裏,替韓昭去掃墓,根本不算是需要對我隱瞞的事。
手機在玻璃茶几上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鎖屏界面上,清晰地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發件人:韓昭。
“知瑤,那三千塊錢代祭費轉你了,今天辛苦你了。”
陳知瑤拿起手機,當着我的麪點開了微信。
她連避諱都懶得避諱。
“順路的事,不辛苦。”她按住語音鍵回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桌上。
“韓昭下週回國。”她主動向我報備。
“是嗎?他不是在國外定居了嗎?”我看着她。
“那邊的工作辭了,準備回國發展。他一個單親爸爸帶着孩子不容易。”
“哦,那是挺不容易的。”
陳知瑤看了我一眼,語氣裏多了一絲無奈。
“蔣硯,韓昭只是我的老同學。他這次回來舉目無親,我作爲朋友幫襯一下是理所應當的。”
“我沒說甚麼啊。”
“你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她嘆了口氣。
“每次提到他,你總是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蔣硯,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笑了。
“我怎麼不成熟了?”
“我剛纔只是陳述事實,你就覺得我是在喫醋?”
陳知瑤站起身,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我累了,先去洗澡。下週他回國,你跟我一起去機場接他。”
“好啊。”
她走進了浴室,水聲很快響起。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機。
密碼一直都是她的生日,我從未去翻看過。
今天,我點開了。
聊天記錄很乾淨,沒有曖昧的**,沒有越界的稱呼。
全是韓昭生活中的瑣事。
“知瑤,這邊的藥真難買,我胃病又犯了。”
“我幫你買幾盒寄過去,按時喫。”
“知瑤,房子的事情幫我留意一下,最好離你們醫院近點,方便以後找你看病。”
“已經看好兩套了,等你回來定。”
我翻看着這些所謂的“朋友交談”。
字字句句都是坦蕩,卻透着理所當然的依賴。
這就是陳知瑤的原則。
她不越雷池一步,卻把所有的耐心和特權都給了這個男人。
而我,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
上個月我急性闌尾炎,自己打車去她的醫院。
她只在手術結束後看了我一眼。
“只是個小手術,你平時如果注意飲食,根本不用受這個罪。”
她的理性和專業,永遠只用在我的身上。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
屏幕恰好暗了下去。
我站起身,走向臥室,拉出了牀底的一個收納箱。
開始整理我的護照和證件。
浴室的門開了,陳知瑤擦着頭髮走出來。
“你在找甚麼?”她倚在門框上問我。
“找點換季的衣服。”
“別折騰了,早點睡吧。明天我還要早起去查房。”
“好。”
我看着她毫無防備的背影。
“陳知瑤,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