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嫁進永寧侯府那天,新郎沒來。
據說是陪一位姓方的姑娘去城外跑馬了。
方姑娘叫方雲霽,祖上是女鏢師,刀馬功夫一等一。
她當着滿江城的面放話:
"侯夫人一個繡花枕頭,怎配得上赫連煜?他需要的是能跟他上陣S敵的女人!"
我坐在洞房裏,蓋頭都沒掀,聽完丫鬟轉述,神色淡淡:
"知道了。"
此後三年,我做了三年的合格擺設。
不爭不搶,不哭不鬧。
方雲霽騎馬進府,我讓路。
方雲霽坐我的位子,我換一把椅子。
方雲霽在宴席上當衆叫我:
"姐姐,你太文靜了,多出來走動走動嘛~"
我低眉順眼:
"妹妹說得是。"
直到這天,她踢開我庫房的箱子,看上那塊寒山隕鐵。
我藏在袖子裏的手暗暗捏緊:
大姐,你再這麼作下去,我的拳頭就要呼之欲出了。
......
“這塊黑不溜秋的破鐵疙瘩,放在姐姐庫房裏也是積灰。”
方雲霽踢開我庫房那口積年的紅木箱子。
她用牛皮短靴的靴尖,挑起那塊泛着幽藍暗光的寒山隕鐵。
“不如給我拿去打把短刀。”她轉頭看向我。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利落的玄色勁裝。
袖口卻用金線繡着幾朵俗氣的纏枝牡丹。
那是永寧侯府公賬上剛支的銀子,請了江南最好的繡娘趕製的。
我正低頭覈對着上個月的府內開銷。
聽到這話,我把蘸了硃砂的毛筆擱在硯臺上,抬起頭看她。
“那是寒山隕鐵。”我語氣平靜。
“管它甚麼鐵呢。”方雲霽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塊鐵。
“這東西沉得很,姐姐這種連水盆都端不動的嬌貴人,留着也是浪費。”
旁邊伸過來一隻指骨分明的手,按住了箱蓋。
那是我的夫君,永寧侯赫連煜。
“雲霽說得對。”他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你一個內宅婦人,要這等江湖S伐之物做甚麼?”
他將那塊隕鐵直接拿起來,遞到方雲霽手裏。
“這鐵雖不起眼,但分量不輕。正好拿去城南的鐵匠鋪,給你打一把趁手的短刀。”
方雲霽接過隕鐵,掂了掂。
“多謝侯爺。”她笑得眉眼彎彎,“還是侯爺懂我。不像姐姐,滿眼的銅臭味,連件像樣的兵器都不認識。”
我看着赫連煜。
他眼底清明,彷彿只是在安排一件最尋常不過的瑣事。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嫁妝。”我輕聲問。
“都是侯府的東西,分甚麼你的我的。”赫連煜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
站在門外的婆母蘇氏,在嬤嬤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手裏盤着一串紫檀佛珠,面上掛着端莊慈愛的笑。
“知意啊。”蘇氏聲音柔和,卻透着高高在上的威壓。
“你商賈出身,不懂這武將世家的規矩。”
她慢條斯理地轉動着佛珠。
“雲霽姑娘是女中豪傑,日後是要隨煜兒上陣S敵的。你把這塊鐵送給她,也算是全了你作爲當家主母的大度。”
侯府的下人們低着頭,眼神卻全往這邊飄。
貼身丫鬟夏蘭氣得紅了眼眶,死死咬着嘴脣。
我看着他們這一家子。
一個理直氣壯的強盜,一個拉偏架的婆婆,還有一個自命不凡的漢子茶。
這塊寒山隕鐵,是我外祖父生前用命從北境帶回來的。
整個大魏找不出第二塊。
尋常的爐火根本融不化它,更別提城南那些只會打菜刀的鐵匠。
“呀,姐姐怎麼不說話了?”方雲霽湊上前來。
她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姐姐要是實在捨不得,我拿我那套上好的胭脂跟你換就是了。女孩子嘛,還是塗脂抹粉更適合你。”
赫連煜臉色沉了下來。
“宋知意,別耍小孩子脾氣。”他提高了音量。
“雲霽爲了保家衛國苦練刀法,你連一塊破鐵都不肯給?你的教養呢?”
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飾的輕視。
藏在袖子裏的手,骨節已經捏得泛白。
但我現在只是一個不懂兵器的柔弱主母。
“侯爺教訓得是。”我鬆開拳頭,溫和地笑了一下。
“既然方姑娘喜歡,拿去便是。”
方雲霽得意地揚起下巴。
“多謝姐姐賞賜啦。”她抱着那塊隕鐵,“等我打出絕世好刀,第一個給姐姐削蘋果!”
“好啊。”我看着她,“妹妹可要當心些,別閃了腰。”
赫連煜聽出我話裏的刺,冷哼了一聲。
“走吧。”他對方雲霽說,“書房裏還有幾卷新得的陣法圖,你隨我去參詳一二。”
他們並肩走出庫房。
蘇氏看了我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像個主母的樣子。”她留下這句話,也帶着人走了。
夏蘭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夫人!那可是老將軍留給您的遺物啊!”
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潑在地上。
“讓她拿。”我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連握刀的虎口都沒有老繭,也配碰寒山隕鐵。”
我看着門外的天色。
“明日你去一趟城南鐵匠鋪。”
“告訴掌櫃,誰敢接這塊鐵的活,以後就別想在我名下的商會里買到一兩精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