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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商會覈查鋪子那日,我與妹妹的鋪子同時被抽中。
我從白日等到天黑,都沒等到家中有人來給我作保。
女子開鋪若無家中作保,只能鋪充公,並處罰金千兩。
日暮西垂,婢女纔來回話。
“大姑娘,老爺要給二姑娘作保,去商會見會首了。”
“夫人去了二姑娘的墨坊,還在替她清點送審的賬冊。”
“大公子也出門了,說是爲了二姑娘能過審,去請幾位行會管事喫茶。”
我愣住,原來不是府中無人,是所有人都在爲妹妹奔走。
我在正廳等到夜半三更,纔等到他們有說有笑地回來。
爹爹拍胸脯向妹妹保證。
“晚晚放心,有蘇家和裴家兩份保狀,你定然通過覈查,還能入選金鋪。”
娘也挽着她的手:“女子開鋪,我們晚晚真必然是典範。”
話音未落,見到屋子裏的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拉下了臉色。
兄長皺眉冷哼。
“半夜三更不睡覺,在這裏想嚇死誰?”
這一聲冷斥,讓我這一整日的等待像個笑話。
他們明明知道,我的鋪子也在等這一紙保狀救命。
可他們回府只想着爲妹妹慶賀,沒有一個人想起我的鋪子也須作保。
竹馬甚至將妹妹護在身後。
“明裳,大家正爲晚晚要通過覈查高興着,你別又耍性子,叫大家不痛快。”
這一刻,我忽然連最後一句解釋都不想說了。
只是回了墨坊,帶上墨具和願跟隨我的老師傅,去了千里之外的邊塞。
......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圍在妹妹身旁護着她的模樣。
忽然覺得此刻就連我難過,都顯得多餘。
這一整日我都在盼啊,盼啊。
盼他們能想起我也是蘇家的女兒,盼他們想起我也需要爹孃的庇護。
可現在我終於明白,哪怕他們知道我需要,但也從不在乎。
小時候如此,長大也是這般。
那點被我藏在心裏的期待,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我沒再開口,轉身出了蘇府。
從蘇府到明墨坊,不過隔了兩條街,可我卻覺得這條路遠的像走了一輩子。
明墨坊的燈還亮着,幾個老師傅都守在案前,誰也沒睡。
陳師傅聽見門響,忙站起身,臉上還帶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大姑娘,蘇家…可肯爲咱們墨坊作保了?”
我看着他熬紅的眼,喉嚨頓時哽住。
這間墨坊,是我這三年來一點點撐起來的。
冬日天寒地凍,我依舊磨墨試色。
夏日爐火烤人,我還蹲在菸灰裏,一遍遍看松煙成色。
那時候我總想着,只要明墨坊做出名堂,爹爹和孃親總會看見我,認可我。
可時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們不是看不見。
是看見了,也覺得不重要。
陳師傅低聲勸我。
“大姑娘,這墨坊可是你這麼多年來的心血,再回府求一求吧。”
“到底是你的親爹孃,總不會真眼看着你的墨坊被封......”
求不來的。
爹爹會說我不懂事,娘會怪我同妹妹爭,兄長會嫌我丟蘇家的臉。
竹馬裴臨舟也只會護着妹妹,叫我別鬧性子。
我搖了搖頭。
“不求了。”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原來承認不被爹孃愛着,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我繞到櫃後,打開最底下的暗格。
裏面壓着一封邊塞軍需司送來的密函。
七日前,軍需司的人來過我的墨坊。
來信道,邊塞風雪重,軍報輿圖常被洇壞。
而我制的墨,正合軍中所需。
若我願去邊塞,他們三日後便派車馬來京城接我。
我一直沒回信。
不是怕邊塞苦寒,只是我還想再等一等。
等爹孃問起我一句,你的鋪子需不需要家裏給你作保。
等兄長也爲我奔走請人喫茶。
等從前那個說過會永遠護着我的裴臨舟,也爲我遮擋一次風雨。
可我等了十八年,努力證明了自己十八年,甚麼都沒等到。
人心若偏了,留再久也捂不熱。
我鋪開信紙展墨,一筆一畫落下。
“蘇明裳願赴邊塞,以解軍中之需。”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忽然鬆了口氣。
像是壓在心口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被我親手推開了。
天將亮時,我披着斗篷去了驛站。
青石板上覆着薄霜,每走一步,都涼得透骨。
驛卒接過信,抬眼問。
“姑娘,這是急信?”
我點頭。
“越快越好。”
信馬衝進晨霧裏,很快看不見了。
我站在驛站門口,望着馬蹄踏過的溼痕,忽然有些想哭。
可我沒有哭。
從這封信送出去開始,我和蘇家,就只剩五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