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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掃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下去。
“你還想報這個?”
我指尖一緊。
爸爸站在門口,聲音冷下來。
“家裏剛出事,你就惦記着花錢治你這張嘴?真是討債鬼託生!”
媽媽把妹妹的修復單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妹妹的傷還沒好。”
“你別甚麼都想着自己。”
我想說,錢我自己出。
我沒打算問你們要。
可那個“我”字卡在喉嚨裏,怎麼都擠不出來。
門再次關上。
我才慢慢拿回手機。
銀行卡里有三千七百二十六塊。
我本來只是想兼職攢錢給媽媽買一條項鍊。
她刷短視頻時多看了兩眼,說太貴了,我記了半年。
可現在我才發現,即使我買了,她也會嫌棄的扔掉。
我猶豫半晌,點了口語班預報名。
隨後,我打開兼職羣。
便利店夜班,快遞分揀,餐廳洗碗,只要我能幹的活,我都問了一遍。
這一次,我只拯救自己。
出院那天,妹妹坐着輪椅。
她手臂上的紗布只有一指寬,媽媽卻一路彎着腰護着。
“慢點,別碰到棠棠的手。”
哥哥拎着她的藥袋,裏面是祛疤膏、無痕貼、營養粉,還有重新訂生日蛋糕的單子。
我跟在最後。
後背的紗布貼在衣服上,走一步就扯一下。
手裏的藥袋很沉。
走到醫院門口時,爸爸把車開過來。
媽媽先扶妹妹上車。
哥哥坐進副駕。
我拉開後座另一邊車門。
媽媽立刻回頭。
“你幹甚麼?”
我愣住。
她皺着眉:“棠棠手上有傷,不能擠。”
我看了看後座。
明明還空着一個位置。
爸爸降下車窗,語氣不耐煩。
“你自己打車。”
“別又磨磨蹭蹭,讓你妹妹坐着難受。”
我想說我後背也有傷。
喉嚨一卡,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哥哥從副駕探出頭,笑了一聲。
“又來了。”
“你這張嘴,一到關鍵時候就沒用。”
車門關上。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着車尾燈拐出路口。
風一吹,後背疼得發麻。
我打不到車,只能扶着牆往公交站走。
上車時,司機催了一句:“快點啊。”
我想說對不起。
“對......對......”
身後有人嘖了一聲。
“這麼慢。”
我低頭投幣,找了最後一排坐下。
車窗裏映出我的臉,白得像紙。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幼兒園匯演,我上臺說“媽媽我愛你”。
我卡在第一個“媽”字上。
臺下有人笑。
後來媽媽把我拉下臺,手指攥得我很疼。
她說:“你知道我同事都在下面嗎?”
再後來,爸爸再也不帶我去他的應酬。
哥哥也不許我去學校接他。
他說同學會學我說話。
“有你這個妹妹,很丟人。”
原來他們不是爆炸那天才討厭我。
他們只是終於有了一個能光明正大討厭我的理由。
回到家時,廚房已經被工人圍起來。
客廳堆滿水泥袋和燒黑的櫃門。
“棠棠不能再看見廚房了,會有心理陰影。”
妹妹靠在沙發上,小聲說:“那姐姐住哪兒?”
媽媽這纔看向我。
“你先住雜物間。”
雜物間在陽臺旁邊。
那間屋子窗戶漏風,牆角還有黴味。
我站在門口沒動。
媽媽把一個薄被子扔進去。
“你身上藥味重,傷口看着也嚇人,別嚇着你妹妹。”
晚上,護士交代的藥要擦第二遍。
後背的位置我夠不到。
我拿着藥膏站在客廳,很慢地開口。
“媽......幫......”
媽媽正給妹妹拆無痕貼。
聽見我的聲音,她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能不能別在棠棠面前說話?”
“她現在一聽見你卡,就想起那天。”
我握着藥膏,站了很久。
爸爸從陽臺進來,看見我還杵着,聲音沉下來。
“讓你住雜物間已經夠照顧你了。”
“別把全家都拖着圍你轉。”
我轉身回了雜物間。
對着鏡子,把藥膏擠在棉籤上,一點點往後背夠。
夠不到。
再伸一點,傷口被拉扯得發疼。
棉籤掉在地上。
我彎腰去撿,紙箱邊緣擦過後背,疼得我眼前一黑。
外面傳來妹妹的笑聲。
媽媽說:“我們棠棠笑起來纔像家裏有活氣。”
我蹲在地上,把棉籤撿起來,重新擠藥。
夜裏,傷口開始發燙。
我疼得睡不着,扶着牆走出去。
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
媽媽靠在沙發上睡着了,耳朵上戴着降噪耳機。
爸爸也戴着。
哥哥房間門沒關,電腦屏幕亮着,他的耳機燈一閃一閃。
我敲了敲門。
沒人動。
我又敲。
還是沒人動。
我伸手,想摘下哥哥一邊耳機。
手剛碰到,他猛地睜眼,一把拍開我。
“你有完沒完?”
我嚇得往後退,後背撞上門框。
他摘下耳機,臉色難看。
“你是非要逼瘋全家嗎?”
“白天結巴,晚上還要來敲。”
妹妹被吵醒,在主臥裏哭了一聲。
媽媽立刻摘下耳機衝出來。
她沒問我怎麼了。
她先瞪我。
“你又嚇到棠棠了。”
我張了張嘴。
“我......疼......”
媽媽已經抱着妹妹回房。
“忍一忍會死嗎?”
門關上。
客廳又安靜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個家沒了我,好像會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