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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兼祧兩房的第五年,兒子高熱驚厥不退。
沈聽瀾連放十八支“千里歸”,煙花在上京上空亮了一整夜,可那個許諾“就算相隔千里,也會出現在她面前”的夫君卻始終沒有出現。
她顫着手在那張允許使用虎狼之藥的方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孩子高熱退去,沈聽瀾纔在郊外的溫泉山莊找到了陪着“弟妹”調養的裴行止。
隔着半池溫泉,沈聽瀾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十年官場沉浮,男人身上的氣質愈發沉鬱迫人,歲月在他身上凝成不動聲色的威壓,看人像隔着一層化不開的霧。他抬手替薛幼薇拭去鬢角的汗,指腹擦過她額角時,那層薄霧似乎薄了些許。
薛幼薇的聲音軟軟地纏上來:“大嫂那般烈性,若知道你是爲了讓我多看會兒煙花,一直不肯回府......會不會怪我啊?”
裴行止揉了揉她發頂,語氣平平:“我在,別怕!”
沈聽瀾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溫泉水汽撲在臉上,人卻冷透了。
當初陪他在官場打拼,得罪了人,被綁進深山七天七夜,險些死掉。他花費重金爲她打造了二十枚千里歸,小若銀盤,但燃放時千里之外都可以看到。裴行止要求她必須隨身攜帶,否則他會心慌得夜不能寐。
可曾經的生死承諾,成了他哄人開心的工具。
沈聽瀾指節微微泛白,猛地掀開那道帷幔。
即使真相痛苦,她也要聽他親口說。
裴行止抬眸掃了她一眼,隨即淡淡開口:“有事?”
“煙花在上京空中亮了一夜,你沒看到?”
“用我給你保命的千里歸來鬧,你拈酸喫醋也要有個限度。”
“鬧?”
沈聽瀾強壓下崩潰的情緒,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兒子差點死了,你說我鬧?”
“夠了!”裴行止眉頭微蹙,滿臉不耐煩的樣子:“我知道當年在你生產之時,逼你簽下同意我兼祧兩房的文書不妥,但這些年,你一直利用孩子裝病讓我愧疚,有意思嗎?”
“我沒有裝,孩子高熱,真的差點......”
“隨你吧!”裴行止冷冷地打斷她,語氣沉下來:“如果你不怕真的應咒在孩子身上,你就繼續說吧!”
他起身,體貼地扶着薛幼薇離開。沈聽瀾站在原地,幔帳在身後緩緩落下。
一滴滾燙的熱淚砸在手背上,燙得心口發疼。
明明當初他看到孩子因他的阻攔而青紫的小臉時,也曾懊悔地跪在她面前,抽了自己九十九鞭,說會用一生來彌補。
明明當初他說,不忍心薛幼薇年紀輕輕被婆母逼着殉葬,只給她一個名分,絕不會過界。
可自從薛幼薇名正言順地擠進他們的生活,裴行止就變得很忙。
孩子滿月時,他忙着給薛幼薇名分;她生辰時,他忙着陪薛幼薇賞月;而她只是多說了幾句孩子的情況,就會換來善妒、愛鬧、不體面的指責。好像她和兒子無論多委屈都是小事一樁,薛幼薇的事才值得珍而重之。
如今連生死都不值得一提。
想起方纔他爲薛幼薇擦汗時的貼心和溫暖,是她許久不曾體會過的愛意。
淚水滴進池中,蕩起一圈漣漪,池面浮着一個鬢髮散亂、眼眶通紅的女人,像一盞快燃盡的燈。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空落落的,像有甚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她踉蹌起身,眼前陣陣發黑。
“小心!”沈漁一把拽住差點跌進池中的沈聽瀾,滿臉心疼,“小姐想開些,您還有無咎少爺呢。”
見沈聽瀾滿臉淚痕,沈漁壓不住火氣:“姑爺太過分了。就算不顧念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也要想想當初裴家站錯隊,若不是小姐用沈家軍功保下他們,又用嫁妝和您的才智替他鋪路,哪有今日的裴首輔?如今竟爲了一個薛幼薇,這般作踐您。”
沈聽瀾擦掉眼淚,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沈漁,我要和離。”
“小姐,您真的捨得?”沈漁語氣惋惜,“那麼苦的日子都陪他熬過來了,如今他權柄在握,您真要便宜了薛幼薇?姑爺至今都沒碰她,他心裏還是有您和無咎少爺的。”
沈聽瀾盯着霧氣騰騰的池面,目光幽深。
心已經不在了,留一個不情願的軀殼,毫無意義。
陪裴行止東山再起時,他們是最恩愛的夫妻,是可以交付後背的戰友。如今他身居高位,要的是崇拜、依賴、新鮮,是一個差點被他害死也要笑着說沒關係的體面妻子。
卻不是愛人。
“我見過他愛我的樣子,所以他不愛的時候,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頓了頓,“可我不甘心。困住五年,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我該醒了。”
沈漁攥緊了拳頭,一臉擔心:“可他不會同意和離的。當今S上唯皇后一人,平生最厭惡男子發跡後拋棄髮妻。”
沈聽瀾抬手將燭臺打翻,數十支蠟燭沾上帷幔,火光瞬間映紅了她的雙眸:“我父兄用命擊退倭寇,守衛大夏海防,聖上曾御賜過一道空白聖旨。”
她翻身上馬,朝沈家老宅奔去。身後火光沖天,燒盡了她與他的最後一點餘溫。
推開門,父兄牌位散落一地。家中老僕滿臉青紫,跪在地上哭:“裴首輔方纔來過了,把聖旨搶走了,已經給薛幼薇請封了一品誥命。”
沈聽瀾跪下去,將父兄的牌位一枚一枚攏進懷裏,緊緊抱住。
眼底一片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