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陪女兒試婚紗那天。
老伴在一旁抹眼淚,我笑他:
“瞧你那點出息!”
我們跑遍全城爲她挑嫁衣,每一針都縫着不捨。
婚禮流程彩排了三遍,反覆覈對每個細節。
入席時,我卻看見主桌的長輩座只放了一把椅子。
心頭一緊,我拉住女兒輕聲問:
“你爸的位置呢?”
她停下整理頭紗的手,疑惑地看着我。
“媽,您在說甚麼?我沒有爸爸啊!”
“您是單親媽媽,從小隻有您一個人!”
我猛地回頭,老伴明明就站在身後。
女兒的目光穿過我,落在我身旁的空處,輕聲問:
“媽,您在跟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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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們互相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不是玩笑。
我側過身,一把抓住身旁陸巖的手臂,他的西裝面料被我攥出幾道深褶,那觸感實實在在。
我把他拉前半步,讓他正對着女兒,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他就站在這兒!你親爸!陸巖!你好好看看!”
女兒沒有看。
她的目光掃過我拽着空氣的手,掃過我緊繃的指節,然後落回我的臉上,眼底湧上來的不是困惑,而是害怕。
她放下頭紗,伸手來夠我的胳膊,動作輕輕的,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動物:
“媽,您別嚇我。”
陸巖在我手裏掙了一下。
我看過去。
他沒有看我,他在看女兒。
女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問店員:
“我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店員慌忙搖頭表示不清楚,邊往後撤了半步。
我甩開陸巖的手,幾步衝到婚紗店的收銀臺前,抓起檯面上那本預約登記簿,翻到今天這一頁。
我的名字。
女兒的名字。
預約時間。
沒有任何第三人。
我回頭看向女兒,問道:
“你填登記表的時候,只填了咱倆?”
她困惑地點了點頭,眉頭擰在一起:
“媽,我們家本來就只有咱倆,還能填誰?”
“你六歲那年發高燒,是誰半夜揹你去的醫院?”
我問她。
我的聲音很穩,但攥着登記簿的手心全是汗。
女兒愣了一下。
她的嘴脣動了動,沒有馬上回答。
我盯着她的眼睛,又問了一句:“你七歲學騎自行車,是誰在後面扶着車後座跑了兩條街?”
她沉默了更久,然後輕聲擠出一句:“是......是鄰居家的叔叔吧?”
我笑了一聲,笑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刺耳。
“鄰居?”
我拉起陸巖的手腕,高高舉起來讓女兒看。
那隻手腕上有一道兩寸長的舊疤,縫過五針,是陸巖當年從自行車鏈條裏往外拽她腳的時候被劃的。
“鄰居會在你摔進鏈條裏的時候用手去擋?鄰居會留這道疤?”
女兒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我舉起來的空氣上。
她死死盯着我空握的那隻手,嘴脣抿成一條線,然後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強迫自己確認甚麼。
睜開之後,她的眼神變了。
她說:“媽,您手上甚麼都沒有。”
我僵在原地。
陸巖把手腕從我手裏抽了出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站在我和女兒之間,臉側向女兒那邊,目光黏在她臉上。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阿蘅。”
“夠了。”
我轉頭瞪他。
“甚麼叫夠了?”我的聲音壓過了他,“你女兒明天結婚,你讓我算了?”
女兒明顯被我突然轉向空氣說話的動作嚇到了,她後退一步,高跟鞋踩住頭紗的拖尾,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旁邊的店員趕緊扶住她。
女兒站穩之後抬起頭來,眼圈已經泛紅。
她朝我走過來,張開手臂,用力把我整個人抱住了。
她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聲音抖得厲害:“媽,我知道您一個人把我養大太不容易了......咱們不試了,今天不試了,回家好不好?”
我被她箍在懷裏,感受着她肩膀細微的顫。
我的眼眶一下發酸,但我沒有哭。
我越過女兒的肩膀,看向陸巖。
他還站在原地,望着我懷裏這個把他忘得一乾二淨的姑娘。
他的眼睛裏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被甚麼東西永遠困住了的、綿長的難過。
我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