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城南變電站摸了三十八年的高壓線。
戴着手套往上一搭，哪段虛接、哪股發熱，閉着眼都能給你說出來。
那天馬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旁邊坐着他小舅子。
“老周，公司新規定，一線技工必須中專以上學歷。你也別怪我，這位置讓年輕人上。”
當天下午，值班表上我的名字就被劃掉了。
他小舅子第二天就坐進了我的值班室。
一個星期後，變電站相序送反了。
砰的一聲，半個城被炸成一片漆黑。
馬經理給我打來電話，語氣抖得不行，求我回去救場。
我拿着電話聽了半天，慢慢回了他一句。
“馬經理，我這連中專都沒上過。”
“萬一摸錯了線——”
“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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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經理的祕書小陳打內線電話來時，我正打算檢查三號電線。
我一邊擦手上的油污，一邊問她甚麼事這麼急。
小陳支吾了一句“您去了就知道了”，啪地把電話掛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擦油污的手停了半拍。
這通電話不太對勁。
推開經理室的門，一股空調冷風迎面撲過來。
馬經理坐在大班臺後面，桌上攤着一份文件。
他抬頭看我一眼，眼神往旁邊飄。
旁邊沙發上歪着他小舅子劉偉，翹着二郎腿打手遊。
音效震天響，他連眼皮都沒抬。
馬經理把那頁紙往我面前推了推，指尖點在標題上。
“老周，你自己看。”
我低頭一瞧，五個黑體大字——離職協議書。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抬頭問他：
“甚麼意思？”
馬經理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開了口。
“公司新規定，一線技工必須中專以上學歷。”
“你把字簽了，這個月工資照發。”
我把那份東西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乙方欄裏已經蓋好了公司的紅章，就等我落筆。
我壓着火氣，把紙放回桌上。
“就因爲這個？我在這兒幹了三十八年！”
馬經理手指敲着桌面，眼皮都不抬。
“規定就是規定，全公司都一樣。”
我嗓門不自覺地拔高了，盯着他那張臉。
“這站裏哪根線我不熟？哪個故障我修不好？”
他嘴角抽了一下，沒答話。
我又追了一句，聲音壓都壓不住。
“去年春節城北大跳閘，零下十二度！”
“我爬到母線上修了四個小時，那時候你怎麼不說學歷？”
馬經理還沒張嘴，劉偉在旁邊先出聲了。
他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大拇指還在劃。
“熟有甚麼用，規矩就是規矩，沒學歷就是沒資質。”
我猛地轉頭看他。
這小子去年才進公司，頂了個大專文憑，連變壓器油位都看不明白。
現在倒坐在這兒教訓我。
我咬着後槽牙：
“我跟師父學藝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劉偉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仰着下巴衝我笑。
那笑容看得我拳頭都攥緊了。
“周師傅，時代變了。”
“你那套老經驗現在叫無證上崗。”
“出了事公司要擔責任的，對吧姐夫？”
這聲姐夫叫得又響又脆。
馬經理的臉色僵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甚麼都沒說。
我站在那兒，看着這倆人一唱一和，心裏全明白了。
甚麼學歷，甚麼資質，全是藉口。
就是要給他小舅子騰位置。
我慢慢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尖響。
“馬經理，你跟我說實話。”
“是你這文件厲害，還是你那小舅子厲害？”
馬經理臉一沉，啪地把離職協議書又往前推了半寸，指節敲在紙面上咚咚響。
他兩隻手撐着桌面站起來。
“老周，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今天是通知你不是商量，字你必須籤！”
我把那份東西原樣推回去，盯着他的眼睛。
“除非你把供電局的文件原件拿來給我過目，否則我不籤。”
馬經理盯了我三秒，腮幫子上的肉跳了兩下。
他伸手摁住桌上的對講機，衝着那頭吼了一聲。
“保安，來一下經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