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期待了五年的婚禮上,我懷中的手捧花被宋宴禮拿走,遞到了他的小青梅手中。
“你不是一直說喜歡嗎?送給你。”
聚光燈在這時打下,將他和林姍籠罩在一起。
周圍響起宋宴禮好兄弟心照不宣的起鬨聲。
“親一個,親一個......”
我一個人站在臺上,靜靜地看着臺下的一幕。
忽然覺得這場婚禮,好像並不值得我期待這麼多年。
1.
婚禮結束後,我在婚房等到宋宴禮一點。
幾個兄弟把爛醉如泥的宋宴禮扶上牀,林姍跟在隊尾,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這就是宴禮的婚房嗎?真好看呀。”
我沒有回答,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那件隆重無比的伴娘服上。
本來伴娘團是統一的禮裙,已經都送到各位伴娘手中了。
結果凌晨林姍忽然打電話說裙子不小心被她扯壞了。
裙子是定製款,沒有多的,這時林姍忽然說,她那裏有一件可以充當伴娘服。
結果婚禮當天,就是她穿着比婚紗還亮眼的火紅色禮服款款出場。
放在以前,我肯定會不顧場合地跟宋宴禮大吵一架,然後把精心策劃的婚禮搞砸。
可當時我的心裏,卻是毫不意外的平靜。
當然,還有一絲緩慢爬升的疲憊。
男人們走後,只剩下了我們三個。
牀上的宋宴禮嘴裏還在嘟囔着:
“別灌姍姍了,她酒精過敏......”
林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臉上卻帶着笑意對我說:
“我過敏比較嚴重,我們幾個玩得好的都知道。姐姐你別介意。”
我倒是沒有很介意。
本來,這是我期待了五年的婚禮。
爲了辦好這場婚禮,我和宋宴禮籌備了整整一年。
大到場地的樣式,小到伴手禮的挑選,每一道流程,我們都親自參與。
如今看着盼了五年的婚禮變成這個樣子。
現場中接受所有人祝福的也並不是我和他。
忽然之間,好像就釋懷了。
好像我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
而那個遞出去的手捧花,和滿場不屬於我的起鬨歡呼,徹底錘死了我心中所想。
宋宴禮這才睜開眼,看向我的時候,眼睛彎了起來。
他朝我舉起雙手,那是一個要抱抱的姿勢。
“寧寧,我終於娶到你了。”
他站起身,將我更深地抱進懷裏。
“五年了......我終於辦成這場世紀婚禮,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了......”
林姍嘴角的笑容僵住。
她還想再說些甚麼,但宋宴禮彷彿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嘀嘀咕咕地在我耳邊說着話。
林姍走後,我毫不客氣地將他推開。
宋宴禮重新跌回牀上,散漫地朝我一笑。
“生氣了?”
我沒理他,宋宴禮便又來拉我的手。
“寧寧,那只是一個手捧花而已。”
“她說她想要,我就給她了,大家一起沾沾喜氣。”
“你不會因爲這一點小事就生氣的,對嗎?”
“小事嗎?我倒是覺得,今晚的林姍比我更像新娘。”
我抱起一個枕頭想去客房睡,剛轉身,手腕就被宋宴禮握住。
他的力道有些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寧寧,差不多可以了。”
“你知道爲了給你辦這個婚禮,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我要忙着工作還要應付你爸媽,我已經很累了!”
“所以你能不能稍微體諒我一點?”
我冷笑出聲。
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他爲了林姍,從我手中拿過手捧花,親自下場給她送過去。
要我體諒甚麼?
體諒他爲了照顧他的小青梅,讓我一個新娘在自己的婚禮上淪爲了背景板嗎?
“當然可以,”
我一把扯開他的手,輕聲道,
“不如我們乾脆就離婚,離婚後你想怎麼照顧她就怎麼照顧她,我都管不着。”
“這樣,夠體諒了嗎?”
2.
短暫的沉默中,宋宴禮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的眼底再沒有半分醉意,只剩下對我的失望。
“沈硯寧,你還是這麼不可理喻。”
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一根小刺,扎進我的心裏。
我不禁開始思考,甚麼叫我“不可理喻”?
是林姍回國那天,他翹掉了我們家的家宴去機場接她,給了我爸媽難堪?
是他覺得林姍剛來,人生地不熟,於是在和我試婚紗的時候全程給她打視頻電話,
給她指路,給她介紹這裏的著名景點?
還是訂婚宴上,林姍喝醉了的那句“宋宴禮,對我,你有沒有遺憾”,和宋宴禮望着她長久的沉默?
我不記得那段時間我是怎麼過來的。
只記得吵的最兇那天,宋宴禮的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奈:
“寧寧,姍姍不遠萬里來到這裏,我不該盡一下地主之誼嗎?我不該管她嗎?”
“那你要我怎麼辦?把她丟在一邊不管?這就是你想要的偏愛?!”
我壓着聲音的顫抖對他說:
“我不覺得讓你專心一點陪我試婚紗就是偏愛。”
宋宴禮捏着眉心,惡狠狠地吐出一句:
“簡直不可理喻!”
那天之後,宋宴禮越來越忙,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關於婚禮的相關事宜,我也只能是通過手機傳訊給他。
至於我們之間的溝通,更是少到幾乎沒有。
這樣長而久地生活在一段壓抑中,我幾乎要覺得,我纔是那個錯的人。
回過神,我抱着枕頭背對着他,忽然說:
“宋宴禮,曾經是你親口和我保證過,我們會在這場婚禮上,接受全世界的祝福的。”
男人沒有出聲,身後是長久的沉默。
我深呼出一口氣,點點頭,抱着枕頭出了臥室。
新婚日,洞房夜,我和宋宴禮分居兩室,心思各異。
3.
我一直睜着眼睛到第二天清晨。
起牀的時候頭暈目眩,險些吐了出來。
宋宴禮也起得很早,客廳的動靜只持續了一會,就聽到玄關的門被關上。
一大早,他又出去了。
我也沒有閒着,打開櫃子,開始收拾行李。
既然兩個人籌備了一年的婚禮,都沒能讓我們找回當初那種堅定愛着對方的決心。
那我再停留下去,倒真顯得我“不可理喻”了。
拉着行李走下樓時,外面下了雪。
鵝毛大雪落在手上,久久都化不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遇到宋宴禮,也是在這樣一個大雪天。
那時我是個不肯接受家裏的聯姻,當場逃婚的新娘。
他是個接了刑事辯護的官司,被受害者家屬追着罵的律師。
我穿着單薄的紗裙,他身上是被潑的髒水。
兩個人就這樣在寒冷的天氣狼狽地相遇。
他下意識脫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我也下意識說:
“溼的。”
兩個人一愣,又在下一秒,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聊到最後,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些許的無可奈何。
我離家出走沒地方去,宋宴禮提出我可以住在他那裏,他很忙,平時基本都睡在事務所。
我低頭看了看一無所有的自己,沒有拒絕。
雖然他說基本不會回來,但我每天起來,餐桌上早就放好了早餐。
冰箱也爲了我多了許多牛奶和水果。
有一天他回到家,臉上全是傷口和裂痕。
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他便大步衝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檢查我。
“你有沒有事?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受傷沒有?”
我才知道,是我那個所謂的未婚夫查到了宋宴禮的存在,
在他回家的路上將他圍困住了。
我搖搖頭,而宋宴禮沉沉地看着我良久,忽然死死將我抱進懷裏。
“寧寧,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會保護你的。”
“我會努力給我們一個更好的未來,到那時,我爲你舉辦一個世紀婚禮,讓全世界的人都祝福你。”
“那個時候,我們再也不會迫不得已,再也不會身不由己......”
我答應了宋宴禮。
爲了他不再被針對,我回了一趟家。
我說我早就和他私定終身,非他不嫁。
如果他們再強迫我,爲難宋宴禮,我就去死。
母親氣得偏過頭去,沉默落淚。
父親沉默許久,說只給我五年。
“如果五年內他沒有像你說的那樣,給你一場世紀婚禮,那就別怪我無法成全你們。”
我答應了。
而宋宴禮也做到了。
只是大概誰也沒有想到,世紀婚禮之後最先產生裂痕的,竟然是我和宋宴禮。
我沒有回父母家,在附近找了一處酒店住了下來。
剛打開手機,就看到閨蜜的一條轉發。
是林姍屏蔽了我的一條朋友圈。
內容是婚禮那天的出片。
她穿着火紅的伴娘服和一身西裝的宋宴禮站在一起,
郎才女貌,登對無比。
不愧是被現場瘋狂起鬨的一對璧人。
閨蜜氣沖沖發消息:
【這女的幾個意思啊?分不清大小王了嗎?我早就想說了,你的婚禮她穿這麼妖豔想幹甚麼?】
我沒有馬上回復,只是目光下移,落在了評論區,宋宴禮點讚的提示上。
簡單和她聊了幾句,我退出了界面,
在網上聯繫了一位離婚律師,請他爲我擬了一份離婚協議。
做完這一切後,我往向窗外。
外面還殘留着新年的餘韻,處處張燈結綵的標誌還沒有撤掉。
我看着看着,垂下了眸。
都說新的一年是新的開始。
或許離開宋宴禮,對此而言,大概也算一個不錯的開端吧。
4.
去事務所取離婚協議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宋宴禮事務所手下的一位律師。
推門而入,這裏面的一花一草我都無比熟悉。
當初宋宴禮自己成立事務所的時候,選址、裝修、甚至是花草的挑選,
宋宴禮都會興致勃勃地拉着我一起挑選。
他眼裏躍動着期待的光,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鮮活了起來。
那時父親也終於認可了他,還幫他引薦了許多企業家。
律師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沈小姐,我記得您纔剛剛和宋律完婚,一切正在變好,怎麼突然就......”
我垂眸。
當然是因爲,有些人不懂得珍惜。
出來接水的間隙,迎面正好遇上了宋宴禮和林姍。
我沒有說話,目光輕輕掃過他幫林姍提着的包。
林姍揚眉,道:
“姐姐,昨天我的手不小心扭到了,所以讓宴禮幫忙拿一下包,你別介意哦。”
我也彎了彎脣,回道:
“手受傷了的話,其實可以不提包的。”
林姍被我不輕不重地一頂,噎住了。
宋宴禮皺眉,拿出了那副慣有的無奈。
“姍姍有相關業務要諮詢,我順帶捎她一程,你別又跟我鬧。”
看着他下意識做出擰眉的動作,
我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我的存在已經成了讓他發愁的理由。
“我不是來鬧的,我是來離婚的。”
我說完,宋宴禮忽然笑了一聲。
“這不是一個意思麼?”
林姍進去辦理業務的間隙,宋宴禮遞了一杯溫水過來。
“我回家取文件的時候,看見衣櫃裏的衣服不見了。”
“浴室的洗漱用品也全部被你扔了。”
“沈硯寧,有必要麼?”
我沒接那杯水,只是低頭在手機上問了問協議甚麼時候擬好。
宋宴禮皺了皺眉,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過幾天我去國外出一趟差,你跟我一起去,順便在那邊散散心。”
“這段時間,你的確火氣太大了,應該是婚前焦慮太嚴重了。”
“叮咚”一聲,律師回覆:
【打印好了,我給您送下來。】
我指尖敲動。
【好。】
“沈硯寧,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宋宴禮的聲音忽然抬高了一個度。
我抬頭,見他正皺眉瞪着我。
“從昨天開始你就話不是話的,你到底想幹甚麼?把我們的關係弄成這樣你很有成就感是嗎?”
“我好不容易纔獲得你爸媽的認可,你這邊又給我找麻煩,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拜託你能不能稍微理解一下我,我真的很累——”
“沈小姐,您的離婚協議好了!”
律師跑下樓,我正好起身,接過協議。
然後轉身,遞給了抱怨聲戛然而止的宋宴禮。
微微一笑。
“我們離婚吧。”
“這是我能做的,最理解你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