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

飛機起飛後,我靠着舷窗閉上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是更早的事。我和安安是雙胞胎,但從小沒人認錯過我們。她像媽媽,圓眼睛,愛笑,嘴甜,走到哪兒都討人喜歡。我像爸爸,眉眼寡淡,話少,親戚聚會時永遠縮在角落。小時候鄰居阿姨逗我們,總說安安像顆糖,我像顆藥片。媽媽聽了笑着點頭,從來沒替我反駁過一句。三年前分班考試,我和安安同時進了重點班。班主任打電話到家裏報喜,媽媽的聲音穿過客廳響得整層樓都能聽到。“安安太棒了,週末帶你去喫牛排。”掛了電話她經過我房間,腳步頓了頓。“汐月,你也在重點班。”我從作業本里抬起頭,握着筆的手緊了一下。“嗯。”她哦了一聲,像在確認一件無足輕重的事。“那正好,你平時多幫安安補數學,她偏科。”從那以後,每週三個晚上,我坐在安安房間裏給她講函數和導數。安安趴在桌上打哈欠,手機藏在課本底下刷着短視頻。我講完一道題,她眼皮都不抬。“行了姐,我困了,你回去吧。”期末考試成績出來,我年級第三,安安年級第一百二十。媽媽手裏的成績單被捏得發皺,指節用力到泛白,她盯着我。“你怎麼給你妹妹補的課,她退步了二十名。”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安安從房間裏探出頭,眼睛裏蓄着淚。“媽,不怪姐姐,是我自己笨。”媽媽立刻將安安攬進懷裏,手掌輕撫着她的背,轉頭丟給我一句。“以後你別補了,我給安安報個一對一的老師。”一對一,一節課四百塊。而我整大半年的免費付出,結算方式是一句“你別補了”。那學期開始,安安的課外補習費用翻了一倍。家裏錢緊了,爸爸某天晚飯時放下筷子看着我。“汐月,你那個週末的英語提高班就別上了,學費不便宜,你自己看書也一樣。”我說好。同一個週末,安安的舞蹈課,鋼琴課,一對一輔導,一樣沒停。高二那年,學校推選參加物理競賽的名額,班主任找到我。“江汐月,你的物理成績全年級最穩定,學校想推薦你參加省賽。”報名費加培訓費一共兩千八。我回家的那天,鞋子在門口換了很久,最後還是推開了客廳的門。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安安的舞蹈視頻,媽媽在廚房給她燉燕窩。我站在餐桌旁邊,把報名表放在桌上,說了金額。爸爸的眼都沒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兩千八,你一個女孩子搞甚麼物理競賽,又不能當飯喫。”媽媽端着燉盅走出來,瞟了一眼那張紙。“就是,安安明年藝考還要花錢集訓呢,你體諒體諒家裏。”報名表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收起來,疊成整齊的四折,夾進了日記本里。後來我自己去學校旁邊的奶茶店打了三個月的工,每天放學洗杯子拖地到晚上十點。報名費是一塊錢一塊錢攢出來的。省賽拿了一等獎那天,我捧着證書站在校門口,看見爸爸的車停在對面。我心裏一跳,以爲他是來接我的。車門打開,安安蹦下來,手裏舉着新買的iPad。“爸,謝謝你,我一定好好畫。”爸爸笑着揉她的頭髮,發動車子,連我的方向看都沒看一眼。競賽一等獎可以獲得自主招生降分資格。但我沒用。因爲我裸分夠了。夠去那個他們連名字都懶得查的學校。機艙裏空調吹得有點冷,我把校服外套裹緊了一些。口袋裏有一張戶口遷移證,公安局的章印得方方正正。遷出地那一欄,從今天起,和這個家再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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