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夜裏我發了高燒。
夢裏全是從前的謝臨舟。
那年上元節燈會,人潮擁擠。
他用寬闊的肩膀將我死死護在懷裏,替我擋住所有推搡。
“枝枝別怕,我在。”
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眼裏全是明亮的歡喜。
爲了求娶我,他在沈家門外跪了三天三夜,膝蓋骨都跪裂了。
那時候他曾指天發誓,此生若負沈驚枝,便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可如今,那個滿眼是我的少年,死在了南邊的海里。
活着回來的,是一個叫謝臨舟的陌生人。
次日午時,我撐着病體,坐在正廳主位上。
沈府的院子裏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紅漆箱子。
全都是謝家當年送來的聘禮,以及這些年沈家貼補給謝家的物件。
謝臨舟帶着桑鸝準時到了。
他今日換了一身錦緞青衫,看着越發英挺。
桑鸝依然穿着素淨的白裙,像一朵楚楚可憐的白花,緊緊抓着他的衣角。
“點清楚。”我抿了一口涼茶,將賬冊丟在桌上。
“少了一件,拿你們謝家的房契來抵。”
謝臨舟冷哼一聲,連看都沒看那賬冊一眼。
“我謝臨舟還不至於貪你這點東西。”
他一揮手,身後的幾個小廝便上前開始覈對。
桑鸝好奇地在院子裏東張西望,目光突然定格在廊下的一隻鳥籠上。
那裏面是一隻極其罕見的紫藍金剛鸚鵡。
是謝臨舟當年花了千金,親自去西域商人那裏給我討來的生辰禮。
因爲我曾說,喜歡它羽毛的顏色。
“臨舟哥哥,這隻鳥好漂亮啊!”
桑鸝眼睛放光,直接跑過去想去摸鸚鵡的羽毛。
鸚鵡認生,立刻撲騰起翅膀,尖叫着啄向桑鸝的手指。
“啊!”
桑鸝慘叫一聲,捂着手指跌坐在地。
手背上被啄出了一道血口子。
謝臨舟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將桑鸝抱進懷裏。
看到她手背上的血,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你這畜生!敢傷阿鸝!”
謝臨舟怒吼一聲,反手抽出腰間的長劍。
寒光一閃。
“噗嗤”一聲悶響。
那隻鸚鵡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一劍斬成了兩段。
鮮血濺在金絲鳥籠上,觸目驚心。
我猛地站起身,腦子裏“嗡”的一聲巨響。
“謝臨舟!”
我幾步衝過去,看着籠子裏溫熱的屍體,渾身發抖。
他竟然S了它。
他親手挑回來的,陪了我整整三年的鸚鵡。
謝臨舟卻毫無愧疚之色。
他冷冷地看着我,眼神裏甚至帶着嘲弄。
“一隻畜生而已,傷了阿鸝,死有餘辜。”
他將長劍回鞘,厭惡地瞥了我一眼。
“沈驚枝,你連自己養的畜生都教得這般惡毒,專門咬人。”
我死死盯着他,氣血翻湧,眼底一片猩紅。
“這鸚鵡是你送我的生辰禮!”
“你說過,它替你陪着我,歲歲年年!”
謝臨舟嗤笑出聲。
“我說了,從前的事我全忘了。”
“我不記得送過你這種噁心的東西,只看到它傷害了阿鸝。”
桑鸝躲在他懷裏,還在抽泣。
“哥哥,阿鸝好疼......你別怪姐姐,可能......可能是姐姐教它這麼做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桑鸝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
全場死寂。
桑鸝的臉瞬間浮現出五道紅指印,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在這裏編排我!”
我指着門外,厲聲喝道:“沈府不歡迎賤人,給我滾!”
謝臨舟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沖天的怒火。
“沈驚枝!你找死!”
他猛地伸手,狠狠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正發着高燒,本就虛弱,被他這一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後腰重重地撞在臺階邊緣。
劇痛襲來,我眼前一黑,險些暈死過去。
“大小姐!”丫鬟驚呼着撲上來扶我。
謝臨舟護着桑鸝,居高臨下地看着跌倒在地的我。
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感情。
“這一巴掌,我記下了。”
“沈驚枝,你最好祈禱沈家能護你一輩子。否則,我絕不放過你。”
他抱起桑鸝,大步流星地跨出沈家大門。
那些紅漆箱子,就那樣散落在院子裏,像一場荒誕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