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冬天來得很快。
城裏的冬天不像村裏,村裏冷但有奶奶燒的炕,有竈臺躥上來的熱氣。
城裏的冷是暖氣片摸着熱,但心裏總覺得不夠暖。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我發燒了。
腦袋昏沉沉的,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疼。
我翻了翻抽屜,找到一板退燒藥,掰了一粒,幹吞下去。
沒敢跟媽媽說。
上次我說肚子疼,她說"別動不動就矯情,在村裏不是活蹦亂跳的嗎?"
所以我學會了不說。
第二天早上,妹妹在餐桌上打了一個噴嚏。
媽媽立馬放下筷子,手背貼上妹妹額頭:"是不是着涼了?今天別去幼兒園了,中午媽帶你去看看。"
我弱弱的出聲。
嗓子火辣辣的疼,粥滑下去像吞刀片。
"媽,我也有點不舒服。"
媽媽瞥了我一眼:"多喝點熱水,你這個年紀了,扛一扛就過去了。"
中午媽媽帶妹妹去了兒童醫院,掛了專家號。
我從學校回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倒在了摺疊牀上。
燒還沒退,枕頭被汗浸溼了一片。
迷迷糊糊睡到傍晚,被弟弟的遊戲音效吵醒。
客廳裏弟弟外放着手機打遊戲,爸爸在沙發上刷短視頻。
沒人來敲過我的門。
沒人發現我從中午到現在甚麼都沒喫。
夜裏燒終於退了一點,我餓得胃抽筋,爬起來去廚房找喫的。
打開冰箱,有一碗給弟弟留的排骨麪,保鮮膜包得整整齊齊,上面貼了張紙條:"小寶晚上餓了熱一下。"
我關上冰箱,倒了杯熱水,站在黑漆漆的廚房裏一口一口喝。
熱水灌進胃裏,暖了一小塊。
我想起奶奶。
在村裏我發燒的時候,奶奶會把我抱在懷裏,用沾了白酒的毛巾給我擦額頭,嘴裏唸叨着"燒快點退,別嚇奶奶"。
我已經一個半月沒見到奶奶了。
週末我想給奶奶打電話,電話是爸的舊手機,放在客廳櫃子裏。
我剛把手機找出來,弟弟從房間衝出來:"那是我玩遊戲用的!你別碰!"
媽媽從臥室探出頭:"幹嘛呢?"
"她拿我手機!"
"妞妞,別動你弟東西,要打電話用座機。"
座機要撥長途,我不會撥。
在村裏的時候,都是奶奶接的別人打來的電話。
"媽,座機怎麼打長途?"
"加區號唄,你多大了連這個都不會?"她已經縮回了臥室,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客廳,手裏攥着一張寫了奶奶號碼的紙條。
那張紙條是奶奶塞雞蛋的時候夾在書包裏的,上面歪歪扭扭寫着數字,還畫了一個笑臉。
試了三次,終於打通了。
"喂?哪位?"
"奶奶,是我,妞妞。"
那頭安靜了一秒鐘,然後奶奶的聲音突然就變了調:
"妞妞!咋纔打電話!想死奶奶了,你在那邊好不好?喫得飽不?他們對你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
"好。挺好的。"
"真的?奶奶咋聽着你聲音不對?是不是感冒了?"
她只聽了三個字就知道我嗓子不對勁。
我住在這個家裏一個半月了,沒人聽出來。
"沒有奶奶,就是有點上火。"
"那多喝水,拿鹽水漱漱嗓子。"
"嗯。"
"妞妞,在那邊別委屈自己,有啥不開心就跟奶奶說,啊?"
我說好。
掛了電話,站在客廳中間發了很久的呆。
客廳裏弟弟的遊戲音效還在響。
廚房裏冰箱嗡嗡地轉。
臥室門關着,裏面傳來媽媽和妹妹的笑聲。
而我站在所有聲音的中間,甚麼都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