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端午節前一週,村裏的龍舟隊爲了爭奪十萬獎金開始魔鬼集訓。
我讓爸媽把自家食品廠最好的一百盒黑豬肉糉空出來。
我們分文不收,免費送給五十個隊員補充體力。
可直到龍舟賽結束,隊長趙大壯帶隊劃了個倒數第一。
爲了推卸責任,他竟帶着村人在網上瘋狂造謠。
說我家的糉子故意放了慢性瀉藥,就是爲了害他們拿不到獎金。
帖子被全網轉發,廠子被工商查封。
吃了我家幾百個肉糉的隊員,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我爸媽被憤怒的村民逼得跳了河,屍骨無存。
再睜眼,我回到了端午節前一週。
爸媽正在商量,“閨女,今年還要給龍舟隊留一百盒肉糉嗎?”
我放下筷子冷冷開口,“不用了,一個都不用留。”
爸媽愣住,“可附近就咱一家食品廠,別人家定做也得去鎮上。”
我勾起嘴角笑了笑,“那正好,讓他們去鎮上買吧。”
1
爸媽對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誰都沒再開口。
碗筷收進廚房的工夫,院門被人從外面拍了兩下。
趙大壯的嗓門隔着牆都往裏灌,“建國哥,在家不?”
他媳婦柳巧跟在身後,手裏拎了一兜荔枝,進門就笑盈盈地往我媽懷裏塞。
“嬸子,自家樹上結的,甜得很,您嚐嚐。”
我媽推了兩下沒推掉,只好接了。
趙大壯已經一屁股坐進堂屋,蹺着二郎腿,從兜裏摸出煙點上。
“建國哥,聽說今年的糉子不給留了?”
我爸搓了搓手,臉上的笑擠得有些勉強,“大壯,今年廠裏訂單排得緊。”
“排得緊,”趙大壯吸了口煙,語氣還算輕快,“五十個兄弟天天泡在河裏練命,一百盒糉子,你都勻不出來?”
我端着水站在廚房門口。
他的目光從我爸臉上移過來,落在我身上。
“聽說是禾丫頭的主意?”
上輩子,他也問過這句話。
不過那次語氣是帶着笑的,因爲那次我媽已經喜滋滋地應了。
我抿了口水,“趙叔,糉子是商品,有成本覈算,您要是需要,我按批發價走,六折。”
六折就是成本線。
趙大壯的煙頓在嘴邊,眼神變了一瞬。
他要的不是六折,他要的是白拿。
一百盒黑豬肉糉,市價五十八一盒,五千八百塊錢的東西,上輩子他連謝字都沒說一個。
拿走之後,比賽最後一名轉頭就把責任推到我家。
柳巧在旁邊恰到好處地拉了拉趙大壯的袖子,“大壯別急,禾丫頭做生意也不容易嘛。”
她的聲音極其溫柔動聽。
上輩子我信過這張臉。
直到我翻出那條全網轉發的帖子,三千多字,用詞講究,標點規範,發佈IP在趙大壯家隔壁五十米的小賣部無線網。
趙大壯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能寫出那篇東西的,只有柳巧。
趙大壯把菸頭摁滅在我家桌面上,木頭被燙出黑圓印。
他站起來,一把拍在我爸肩上,力氣大的我爸晃了一下。
“建國哥,我就提醒你一句,你這廠子的地,是村集體的,明年續約的事,還得過我這一關。”
說完,他往外走。
柳巧跟在身後,經過我的時候,目光快速掃了我一眼。
上輩子我在爸媽追悼會上也被她這樣看過。
她端着白粥輕聲說節哀,眼底還藏着笑意。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暗色裏。
我媽手裏攥着荔枝,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爸坐在長凳上,半晌沒吭聲。
“閨女,要不還是給了吧。”
“爸,”我打斷他,“幫我一件事。”
他抬頭看我。
我指了指院門門楣上方,一個監控探頭。
今天下午我讓廠裏的方師傅新裝的,前院後院加倉庫車間,一共十二個攝像頭,全覆蓋。
上輩子那個位置是空的。
“以後每天的錄像都存到移動硬盤裏,別刪。”
他不理解,但點了頭。
我關上院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探頭上的指示燈。
趙大壯今晚說的每一個字,包括最後那句威脅,一字不漏。
2
第二天早上七點,第一個退貨電話就打來了。
鎮上超市的劉經理語氣很生硬,“蘇老闆,今年端午的兩百箱肉糉不要了,換供應商了。”
理由沒多說,掛得乾脆。
沒過一刻鐘,縣城酒樓的何老闆也來了電話。
他比劉經理實在,“蘇老闆,你們村的人傳你家糉子有問題,我做餐飲的,犯不着擔這個風險。”
有問題?
糉子還在冷庫裏碼着,出廠檢驗報告上週才更新,哪來的問題?
問題出在趙大壯的嘴上。
我拿着手機站在廠房門口,看着牆上的出貨排期表。
上輩子,趙大壯是在龍舟賽輸了之後才動手的,先發帖,再舉報,最後煽動全村。
這輩子沒拿到糉子當武器,他提前下手了。
路徑不同,目的相同,先斷我家的活路。
我深吸一口氣,讓方師傅把退貨電話的錄音做好存檔,然後挨個打了一圈還沒被影響到的客戶。
穩住了六成訂單。
六成不夠,但夠撐過這周。
下午三點,廠門口來了三個人。
打頭的叫陳大磊,趙大壯的遠房表弟,個子一米八出頭,兩條胳膊比我的大腿粗。
身後兩個也是隊裏的,一高一矮,手揣兜裏站着,堵住了運貨通道。
方師傅正準備開面包車送貨,車頭被一輛橫在路中間的三輪車擋死了。
“挪一下?”
陳大磊歪着頭笑了一下,“急甚麼呢方師傅,先讓蘇禾出來把話說清楚。”
我從廠房裏走出來。
陳大磊看着我,兩條胳膊抱在胸前,影子把我整個人罩住了。
“蘇禾,我就問一句,你家這個廠能開在這兒,全靠你自己?”
這句話跟昨晚趙大壯那話一模一樣。
“陳哥,有事好好說,別堵車。”
他當沒聽見我說的話,雙手抱拳一動不動。
矮個子湊上來,“趙叔讓我問你,六折是你最後的價,還是你的態度?”
“是成本。”
“那你的態度呢?”
我沒接話。
矮個子伸手來奪我手裏的出貨單,我本能後退一步,肩膀撞在廠房的鐵皮門上。
陳大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練了三個月龍舟的手掌,異常粗糙。
“蘇禾,別不識好歹,五十個兄弟風裏雨裏練了三個月,就差你一百盒糉子的事兒,你至於嗎?”
“鬆手。”
我的聲音比我以爲的還要鎮定。
上輩子碰上這場面,我會慌,會怕,會退讓。
這輩子我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頭頂那個監控探頭的角度剛好對着我們。
陳大磊跟我對視了五秒,鬆了手。
三個人推走三輪,臨走時他扔下一句,“趙叔說了,你家這廠,撐不過端午。”
麪包車開走以後,我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
對面就是村委大院,大院後面是龍舟隊的訓練棚。
棚子門口的柱子上貼了一張公示欄,已經老舊的捲了邊。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孟灣村龍舟隊訓練經費使用公示,經費來源是村集體撥款,金額是伍萬元整。
支出只有一欄,訓練器材及綜合支出伍萬元整。
五萬塊,一筆糊弄過去了,連個細項都沒有。
上輩子何小軍喝多了嘟囔過一句,“器材就買了舊輪胎和幾根木槓子,撐死一萬塊。”
剩下的四萬去了哪,全隊沒人敢問。
我掏出手機,把那張公示表拍了下來。
3
趙大壯把事情搬上了檯面。
他以龍舟隊隊員的名義,向村委申請召開全村協商大會。
理由寫得規規矩矩,關於端午期間村企合作事宜的集體討論。
村主任孫德勝做了二十年的和事佬,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誰也不得罪。
白天他悄悄來找我爸,“建國,要不你意思一下,五十盒也行,別鬧到村委上面去。”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搖了搖頭。
他沒答應。
晚上七點半,村委大院的水泥坪子,幾十張塑料凳拼了個半圓。
來了一百多號人,整個孟灣村能走動的幾乎到齊了。
趙大壯站在最前方,換了件乾淨白背心,挺胸抬頭,一副要發表就職演說的樣子。
“各位叔伯兄弟,來了都坐,我趙大壯今天說幾句心裏話。”
他清了清嗓,聲音洪亮。
“咱們孟灣村的龍舟隊,是咱全村的面子,年年訓練,年年流汗,爲的啥,不是爲我趙大壯一個人,是爲了整個村的名聲!”
有人鼓掌,也有人附和。
“往年蘇家都是主動贊助的,糉子免費送,大傢伙喫着練着,精氣神不一樣,今年呢,蘇家說,不給了。”
他停了一拍,目光掃過全場。
“我不是說蘇家不好,蘇家的廠在咱村開了十二年,用咱的地,喝咱的水,賺周邊幾個鎮的錢,這些年賺了多少,大家心裏有數。”
底下開始交頭接耳。
“現在村裏有事了,需要蘇家搭把手,人家說不行,要收錢,六折。”
一個男人從後排站起來,“六折,地白給他們用了十幾年,還好意思收錢?”
孫德勝站起來想說話,“大家冷靜,這事可以再商量。”
趙大壯的姑姑趙嬸子一拍凳子面,“德勝你少和稀泥,蘇家在這事上說不過去!”
孫德勝張了張嘴,又坐了回去。
柳巧坐在趙大壯旁邊,低頭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聲音很輕,但剛好讓前三排的人全聽見。
“大壯別說了,蘇家也有難處,咱們自己想辦法吧。”
這話比趙大壯的演講還毒。
她在告訴所有人,蘇家有錢卻不義,我們窮卻懂事。
我媽終於坐不住了,從最後一排站起來。
“大壯,不是我們不給,廠裏確實困難。”
趙嬸子回過頭,一步跨過來,手指戳在我媽胸口。
“王桂蘭,你賺錢的時候喫誰家的水,用誰家的電,村裏誰家紅白事你不是佔了便宜的,現在叫你出幾盒糉子你都摳摳搜搜,你對得起這個村嗎?”
她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從戳變成了推。
我媽沒站穩,往後趔趄了兩步,膝蓋撞在水泥臺階上。
褲腿下面洇出一片深紅。
全場安靜了一秒。
沒有一個人起身去扶她。
我衝過去把我媽攙起來,膝蓋上破了一塊,血一直在淌。
我站直身子,面對一百多張臉。
“我家的糉子是商品,不是貢品,想喫,可以買,我們開的是食品廠,不是慈善站。”
兩秒的靜。
接着咒罵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
“白眼狼!”
“賺了錢就翻臉不認人!”
“你們蘇家要是再這樣,就別想在村裏待了!”
我扶着我媽往外走,背後的聲音重重砸在脊樑骨上。
經過柳巧身邊時,她正抬手擦淚,胳膊讓開了一個角度。
手機屏幕亮着。
一條微信。
備註名大哥,內容只有一行。
差不多了吧,這邊貨已經備好了,就等他們撐不住。
4
方師傅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給我媽換膝蓋上的紗布。
“禾丫頭,你快來看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甚麼。
到廠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幾個字。
油漆從院牆一直噴到捲簾門上。
牆上寫着黑心廠滾出孟灣村。
方師傅鐵青着臉站在門口,“今早五點我來開門就看見了,監控拉了,凌晨三點多,三個人,全戴着帽子。”
跟前天堵門的人數一模一樣。
油漆的氣味刺鼻,順着晨風直往肺裏鑽。
上輩子,我家的廠門口也被人潑過東西。
不過那次是龍舟賽之後,潑的是臭雞蛋,我媽蹲在門口擦了一整個下午。
兩天後,她和我爸一起走向了那條河。
上午十點,孫德勝又來了。
這次他身後跟着趙大壯和六個人,都是聯名提出動議的村民代表。
“建國,”孫德勝滿臉寫滿了無奈和苦楚,“龍舟隊連同六位代表提了一個提案,要求對你家廠房用地合同進行全村投票表決。”
我爸站在那行油漆字底下,整個人縮了一圈。
趙大壯替他解釋了,“意思是,你這廠還能不能在村裏開,全村說了算。”
上輩子趙大壯沒走這條路,因爲上輩子他手裏有更好的牌,那張帖子。
三千字的帖子一發,輿論就是最好的刀,不需要投甚麼票。
這輩子沒了退路,他只能用最粗暴原始的手段。
可這一記同樣夠致命。
廠房建在村集體用地上,租約由村委代簽,兩年後到期。
如果投票通過不續約,十二年的心血就地歸零。
“投票定在今晚七點,建國,我真的勸不住。”
你勸不住,是因爲你不想勸。
上輩子你也是這副嘴臉,事後穿着白襯衫來上香,說一句可惜了,好人啊。
好人就是被你們這些不吱聲的人送走的。
我媽拄着還沒好利索的腿從屋裏出來,聽到投票兩個字,身子晃了一下,整個人靠着門框滑了下去。
我爸眼圈紅了,轉過頭看着我。
“閨女,要不爸去認個錯。”
他的手在抖。
跟上輩子一模一樣的抖法。
上輩子那個夜晚,他也說了差不多的話。
第二天,他就帶着我媽走了。
胸口一陣酸澀衝到鼻腔。
“爸,上次認了錯,管用嗎?”
他愣住了。
他以爲我說的是這幾天的事。
只有我知道,那個上次隔着一整條命。
晚上七點。
村委大院,幾十張塑料凳,一百多號人。
燈泡的黃光照着水泥地面,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趙大壯站在大院門口迎來送往,拍肩膀握手,儼然是在操辦自己的慶功宴。
柳巧坐在第一排,膝蓋上放着裁好的選票,她親手做的,白紙黑字,寫着同意和不同意兩個選項。
我爸媽坐在最後角落裏,我媽抓着我爸的胳膊,指節發白。
趙大壯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聽我說。”
“等一下。”
我站了起來。
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趙大壯皺眉,“蘇禾,投票還沒開始,你幹甚麼。”
“趙叔,”我走到人羣中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投票之前,我想讓大家看樣東西。”
我舉起了手機。
屏幕亮着。
趙大壯的視線落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嘴張開了,被無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嚨。
柳巧膝蓋上的選票散落了一地。
她彎腰去撿的手,在燈光下止不住地顫。
第一排一個探頭看了一眼屏幕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