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謝雲舒垂下眼,語氣平淡:“沒甚麼,一些陳年舊賬本,留着也無用。”
她抬手將灰燼攏進一旁的小銅爐裏,“世子這麼晚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楚珩邁進屋裏,沒再多問,只開門見山道:
“朱雀街那三間鋪子,我已經盤出去了。”
“近來府裏幾筆款項週轉不過來,先應急用。等賬面上緩過來了,再贖回來就是。”
謝雲舒手指一僵,面上卻不顯:“世子做主便是。”
她早該料到的,他連半分愧疚都不會有。
楚珩看了她一眼,大約是覺得她今日格外安靜,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多問了句:“身子不適?”
“只是有些乏了。”
楚珩點點頭,擱下茶盞站起身:“那你早些歇着。”
門合上,腳步聲漸遠。
謝雲舒看着他的背影,只覺得荒唐得可笑。
他方纔說起那三間鋪子時,目光坦蕩,語氣自然,彷彿當真只是在說一筆尋常的週轉。
若不是她今日親耳聽到樊樓裏那些話,親眼看見他在青樓前護住沈明月的樣子,她大約還會信。
還會像從前那樣,拿出賬本替他細細盤算,想着怎麼把鋪子贖回來。
七年,耗盡陪嫁、操持中饋、日夜籌謀,到頭來全是她一廂情願的笑話。
第二日清晨,謝雲舒照常去老夫人院裏請安。
她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裏面傳來說笑聲。
老夫人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帶着顯而易見的歡喜:
“你這孩子,多少年不見,還是這樣貼心。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喫蜜漬梅子,回頭讓廚房給你多備些。”
謝雲舒腳步一頓。
屋裏,老夫人坐在中間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沈明月微微側着身子,正拿着一柄美人錘給老夫人捶腿,一邊捶一邊輕聲細語地說着話,逗得老夫人合不攏嘴。
旁邊站着的大丫鬟湊趣道:
“老夫人昨兒晚上唸叨了一宿,說沈姑娘一來,這府裏就多了活氣,今早連飯都多用了半碗呢。”
“往後您可得多來陪陪老夫人,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沾光。”
這話說得討巧,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
謝雲舒站在門口,看着裏面其樂融融的景象,心口堵得發悶。
她在侯府八年,每日晨昏定省從不間斷,老夫人身子不適時她衣不解帶地守在牀前,逢年過節她變着法子討老人家歡心。
可老夫人待她,始終是客客氣氣的。
而沈明月隨便做些甚麼,便是滿屋子的歡喜。
原來這七年不是她不夠好,是她從一開始就不在這家人的心上。
謝雲舒邁步進去,向老夫人行禮問安:
“母親安好。”
老夫人這才注意到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換上了那副一貫的端莊面孔:
“雲舒來了。正好,我有件事要同你說。”
她拉過沈明月的手,語氣慈和,話卻說得不容商量:
“這是明月,珩兒的表妹,從小在一處長大的。她家裏遭了變故,孤苦無依的,我瞧着心疼,往後就讓她住在府裏了。”
沈明月連忙站起身,規規矩矩地朝謝雲舒福了一禮:
“明月見過嫂嫂。往後在府裏叨擾,若有甚麼做得不妥當的地方,還請嫂嫂多擔待。”
謝雲舒語氣疏淡:“沈姑娘客氣了。既然是母親和世子看重的人,侯府自然不會怠慢了你。”
老夫人看了謝雲舒一眼,接過話頭:
“你是珩兒的正妻,府裏的事一向打理得妥帖,明月在府裏你多照拂些。”
“她剛在朱雀街盤了個小鋪面想做繡品生意,你經商多年,鋪子上的事也一併教教她。”
謝雲舒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夫人已經偏過頭去,說起沈明月小時候愛喫的那家點心鋪子,說改日讓人去買。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緊。
奪了她的鋪子給心上人撐場面不夠,如今還要她親手去教對方經商立身。
這侯府上下,當真是把她的體面踩得稀碎,連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母親說的是,兒媳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