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天,我試着逃跑。
我做戶外的,看方位、辨星象是基本功。
我摸清了巡邏規律,選了後半夜下手。
我以爲萬無一失。
沒跑出三百米,一張藤網從天而降把我罩住。
她們早就看穿了。
女酋長站在火把下,面無表情。
她抬手一指旁邊一個端水的男人。
那男人撲通跪下,渾身發抖。
骨矛毫不猶豫地扎進了那男人的大腿。
慘叫聲在夜色裏迴盪,血濺了我一臉。
女酋長蹲到我面前,慢慢說了一句話。
後來我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你再跑一次,我卸了你的腿。"
從那天起,我再沒跑過。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痛,是因爲根本跑不了!
我開始嘗試第二條路。
用現代知識。
我教她們竹管引水、石板烤肉、編更密的漁網。
可貢獻得越多,她們越離不開我,就越不會放我走。
我不是人才。
我是生產工具。
女酋長看我的眼神,跟看那把削尖的骨矛沒甚麼區別。
有用,就留着。
用壞了,就扔了。
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
這座島四面是暗礁,沒有船,沒有信號,沒有救援。
我的現代知識,在這裏就是一堆廢紙。
我逃不出去。
一輩子都逃不出去。
來到部落第二十天的時候,我遇到了另一個"我"。
一個和我一樣,從海上漂來的現代男人。
他比我早來幾個月。
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頭髮全白了,一隻眼睛瞎了。
他趁夜色摸到我身邊,用沙啞的聲音跟我說中文。
"兄弟。"
"別放棄。"
"我有辦法......"
他的話沒說完。
一道黑影從帳篷裏衝了出來。
女酋長。
她把那個男人從我身邊拖走。
第二天一早,她把所有男人都叫到了廣場上。
那個男人被吊在木杆上。
女酋長拿着一把骨刀,走過去。
她當着所有男人的面,一片一片地削那個男人身上的肉。
那個男人嚎叫、求饒、求死。
第二天下午,那個男人終於沒聲了。
女酋長走過去,從他脖子上割下一小塊骨頭。
用繩子穿好,掛在自己脖子上。
我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已經掛了七八塊那樣的骨頭。
每一塊,都是一條命。
她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我。
笑了。
"老實點,不然下一個,可能是你。"
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但那一刻,我在心裏發了一個毒誓。
總有一天。
我要讓你脖子上的骨頭。
變成你自己的。
後來我才知道,秋祭是這個部落最殘忍的規矩。
每年秋天,女酋長會挑一個男人扔進部落西側的礁石區,獻給她們的海神。
那片海域暗流洶湧,還有成羣的鯊魚。
被選中的男人,從來沒有一個活着回來。
就在我以爲自己要孤零零爛在這座島上的時候,我遇見了阿石。
阿石五歲。
他父親因爲打翻了女酋長的酒,被扔進海里餵了鯊魚。
母親不知所蹤。
他整日縮在牲口棚旁邊,靠撿別人剩的東西活。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他從女酋長腳邊偷了塊骨頭,被一腳踢得滿地滾。
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身影,讓我一瞬間想到了小舟。
我兒子也是這麼大。
那天夜裏,我把自己僅有的半塊烤魚藏起來,第二天塞給了他。
小男孩瞪大眼睛看我,像看一個怪物。
第三次之後,他開始遠遠地跟着我。
像一條被丟棄的小狗。
有一天他鼓起勇氣,用含混不清的發音問了我一個詞。
"爸爸?"
我的心像被人一刀捅穿。
我搖頭,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我不是他爸爸。
我是另一個孩子的爸爸。
那個孩子在等我回家。
可我還是伸手,摸了摸他髒兮兮的腦袋。
從那天起,阿石成了我在這座地獄裏唯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