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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兒子落水後,我幾乎本能地跳進水裏,拼命把他託上岸,自己卻沉了下去。
意識漸漸迴轉時,耳邊傳來兒子的哭鬧聲。
“她爲甚麼還沒有死?”
稚嫩的童聲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我渾身僵住。
“你說甚麼呢!”陸景琛的聲音帶着薄怒,“她是你媽媽。”
“景琛,你別對孩子這麼兇。他還小,不懂事。”一道溫婉的聲音響起。
是林知意——陸家爲陸星辰請的家庭教師。
她柔聲哄着:“小辰,你今天是跟媽媽玩遊戲嗎?”
“是啊。”陸星辰的聲音天真雀躍,“媽媽不會游泳,教練說不會游泳的人會溺死的。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會死。”
“這個遊戲太危險了,以後不能玩了。萬一媽媽真的出事怎麼辦?”
“那太好了!”陸星辰聲音無比歡快,“這樣你就可以當我媽媽了呀。”
心口一窒,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個我九死一生、大出血剖腹產生下的孩子,竟然盼着我死,認別的女人當媽!
“老師也想當你的媽媽。”林知意弓腰摸了摸他的臉,語調帶着刻意地討好,“可是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以後你可以偷偷叫我媽媽,好不好?”
“好!”
“你天天帶着孩子,孩子才這麼喜歡你。”陸景琛眼眸深深地望着她,聲線繾綣,“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眼角沁出淚水,那我這個親媽到底算甚麼?
我費力地睜開眼,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反手一巴掌扇在林知意臉上:“就憑你,也想當我兒子的媽,你配嗎?”
林知意捂着臉,撲閃的大眼睛裏瞬間噙滿淚水。
“蘇小姐,您別誤會,我剛剛是在哄星辰,不是真的要當他的媽媽。”
誤會?
我抬起手臂準備再次扇下去時,手卻被人拽住。
陸景琛攥着我的手,眸色暗沉:“夠了,知意是在教育孩子,你這是做甚麼?”
我極力掙脫,陸星辰卻撿起一塊磚頭朝我砸過來。
“壞媽媽,不許打林老師。我討厭你,討厭你!”
磚塊砸在我的額頭,鮮血順着臉頰流下來。
我痛得嘴脣發顫:“陸景琛,林知意把我兒子教成這樣,這就是你所謂的教育嗎?”
“蘇婉梔,你別把甚麼都推給知意,星辰這個樣子,還不是隨你!沒教養!我媽說得對,甚麼樣的媽生出甚麼樣的孩子!”
陸景琛脫口而出的話,像細針扎進我的耳膜。
我愣在原地,額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淌,卻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腦子裏只剩下他剛纔那句話——“甚麼樣的媽,生出甚麼樣的孩子。”
可他當年分明不是這樣說的。
七年前,家裏欠下鉅債,我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去KTV陪酒。
被客人差點侵犯的那天晚上,是陸景琛救了我。
他用西服裹住幾乎赤裸的我,然後一拳一拳砸在那人臉上,直到求饒聲和哭喊聲響徹整個會所。
“別怕,”他抱着我離開,“以後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爲錢發過愁。
他給了我能給的一切,除了“陸太太”的名分。
陸家是豪門,怎麼能要一個當過陪酒女的兒媳?
他爸媽指着我的鼻子罵我“下賤”,說我配不上他們陸家的門楣。
我哭着跟陸景琛提分手,說“你值得更好的”。
他紅着眼睛抱住我,說:“你就是最好的。”
後來我懷孕了,生下兒子的那天,我大出血差點死在產牀上。
可陸家不認我,他們蠻橫地把星辰從我身邊搶走。
那天,我站在醫院的頂樓上想一躍而下。
陸景琛衝過來將我死死抱住,渾身顫抖。
“婉梔,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怕了,我捨不得他死。
後來,陸景琛生生承受了十八道家法,才換來我每個月能夠去陸家探望孩子的機會。
他哭着對我說:“婉梔,對不起,我沒有辦法跟家裏抗衡。但是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讓孩子回到你的身邊。”
從那以後,爲了配得上陸家,我開始瘋狂地學習。
我去大學進修,考各種證書,學着做生意、談項目。我以爲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們面前,就能和我的兒子在一起。
可現在呢?
陸景琛卻說,我兒子隨我,沒教養。
血和眼淚混在一起,從指縫間滴落。
這時林知意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
“景琛,別這樣說蘇小姐,是我沒教好星辰,都是我的錯。我現在就辭職,別因爲我影響你們的感情,你們再去找新的家庭教師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
陸景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陸星辰也撲上去抱住她的腿,哭着喊:“林老師別走!我不要你走!”
三個人站在一起,像極了一家三口。
我看着這一幕,忽然笑了。
“該走的是我。”
我轉身,朝陸家大宅的大門走去。
這扇門,我從來都是不被歡迎地進來,又灰頭土臉地出去。
七年了,每一次踏進這裏,我都要鼓起全部的勇氣。
陸家長輩的冷眼、傭人的議論、還有那個我拼了命生下來卻視我爲仇人的兒子——我受夠了。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想來了。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可心裏卻冷得像結了冰。
手機突然響了,是助理。
“蘇總,海外那個項目有眉目了。對方讓我們派個代表過去商談,您看派誰合適?”
我沒有猶豫:“我親自去。”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可是這個項目週期很長,得三五年。您不是還要照顧孩子嗎?”
我抬頭看了看天,笑了一下。
“以後都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