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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婉剛踏進坤寧宮,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就迎面撞上了衛堯那雙盛滿戾氣的眼睛。
“皇后,朕還未和你清算!”
衛堯懷裏攬着柳映雪,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若是你介意阿雪給你下毒,直接同朕說便是,朕自會好好罰她。”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嚴厲,帶着不容置疑的偏袒:“可你堂堂一國之母,竟心胸狹隘到用皇后的權威去欺壓她?剋扣她的冰塊,調走她的丫鬟,逼着她自己去打井水!林微婉,你身爲皇后的氣度與體面呢?你簡直讓朕失望透頂!”
林微婉愣愣地看着他。
剋扣冰塊?調走丫鬟?
她只覺得荒唐至極。宮中人人都知道她向來與世無爭,連丫鬟都未曾兇過幾句,更別說剋扣誰的用度。
可衛堯信了。他連查都不查,就信了柳映雪的一面之詞。
“陛下......”林微婉扯了扯嘴角,“臣妾沒有做過。”
“還敢狡辯!”衛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嗡嗡作響。
他看着眼前這個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女人,心中的無名火愈發旺盛。
既然你連皇后的氣度都沒有,既然你連一個妃子都容不下,那這皇后的位置,你便不配坐!
“暗衛頂撞主子認定的夫人,按規矩,應該怎麼罰?你學過規矩,應當知道。”
暗衛。
他叫她暗衛。
林微婉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爲了維護柳映雪,居然毫不留情地剝奪了她皇后的尊嚴,將她狠狠踩回卑微的泥潭裏。
“當然知道......”林微婉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同死水。
當初,她是他最信任的暗衛。爲了不給他丟臉,她把東宮幾千條規矩學得透透徹徹,每一個舉止做到近乎完美,纔敢在人前露面。
“千步碎骨。”
她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
敲碎腳踝的情況下,走過千步,方可通過。
可她本身身上就受過無數傷,舊疾未愈,新毒未清。
他......竟然要這樣對她。
衛堯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既然知道,就領罰吧。”
主子下令,自然沒有反抗的餘地。林微婉深吸一口氣,顫抖着褪去鞋襪。
冰冷的鐵器毫不留情地扣上了她的腳踝。
隨着太監擰緊機關,鐵器內側的倒刺瞬間嵌入皮肉。
林微婉悶哼一聲,身形一晃,險些栽倒。
可衛堯仍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沒有絲毫心軟。
第一步,第二步......
每走一步,林微婉的衣襟就被冷汗浸透一分。
她曾經受過比這更重的傷。三年前在亂軍中,她爲了替他搶回那半座城池,被敵軍的長矛貫穿了全身,在死人堆裏爬了整整一夜。
那時候,他抱着她,第一次落了淚,發誓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傷。
可現在......
“娘娘,您慢點......”采薇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想要伸手去扶,卻被衛堯身邊的侍衛一腳踹開。
“陛下!娘娘身上還有毒啊!她受不住的!”采薇絕望地磕着頭。
林微婉沒有停。
她只是覺得,腳踝處的痛,遠不及心口那處被生生撕裂的萬分之一。
柳映雪看着她這副狼狽模樣,眼裏閃過得意,很快又變成楚楚可憐的模樣:“對啊,陛下,皇后娘娘好可憐,要不......就算了吧?”
“不行。”衛堯冷冷地打斷她,“規矩就是規矩。她身爲暗衛,連這點規矩都不守,朕如何放心把後宮交給她?”
暗衛。
又是暗衛。
林微婉忽然笑了。
“陛下說得對。”她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臣妾......知錯。”
說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衛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看着林微婉單薄的背影,看着她每走一步都在顫抖的雙肩,看着她留下一道長長血痕的腳印。
不知爲何,心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種感覺,就像當年那把匕首捅 進他心臟時一樣。
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這種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不,他不是心疼。
他只是......只是覺得,她今天太過安靜了。
以前的林微婉,若是受了委屈,總會紅着眼眶,倔強地看着他,等他一個擁抱。
可今天,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彷彿他衛堯,彷彿這深宮裏的一切,都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第九百九十九步......”
林微婉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雨聲、采薇的哭聲、太監的報數聲,都漸漸遠去。
她只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破敗的貧民窟。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穿過來,餓得奄奄一息的現代女孩。
是他,那個後來高高在上的帝王,像個小叫花子一樣,把半個髒兮兮的饅頭塞進了她手裏。
他說:“阿婉,以後,我護着你。”
原來,他的以後,這麼短暫......
林微婉的膝蓋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衛堯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可柳映雪卻立馬扯了扯他的衣袖,嬌滴滴地喚了一聲:“陛下......”
衛堯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最後一步。”
林微婉撐着地面,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
“陛下,從今往後,臣妾......再也不是你的暗衛了。”
說完,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