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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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破城那天,兄長將我藏進地窖,紅着眼眶摸了摸我的頭。

“阿若別怕,我先帶皎皎去引開叛軍,一定回來接你。”

我信了。

縱然我是府裏最不起眼的庶女,可兄長待我向來溫和。

嫡妹更是日日與我同食同寢,把名貴珠花分我一半。

地窖潮冷昏暗,我抱着膝蓋捱了三天三夜。

直到大火將頭頂橫樑燒塌,劇痛瞬間啃噬了我的雙腿。

火舌卷着濃煙撲過來時,窖口依舊空空蕩蕩。

我拼盡全力爬出火海,恍惚間竟見兄長他們就在巷口。

此後三年,我像個影子一樣跟在他們身後逃難。

看着兄長爲嫡妹尋遍名醫,看着父親爲嫡妹籌謀太子妃之位。

我以爲,他們當時站在院外,只是被火勢阻擋,來不及救我。

直到嫡妹及笄那日,兄長拿出了一枚刻着“皎”字的血玉。

他笑着系在嫡妹頸間:

“當年爹爹算出你有死劫,特意把阿若嬌養着,騙去地窖替你擋災。”

“借她這生祭的滔天怨氣,才煉出這塊護身玉。”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三年都接不上的斷腿,和陽光下沒有影子的裙襬。

原來我早就死了。

我輕笑一聲,捏碎了心口最後一絲執念。

陰風驟起,整座府邸瞬間被惡鬼吞沒。

既然你們想要怨氣,那我就如你們所願。

······

我在地窖裏等了三天三夜。

潮冷、昏暗,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裏鑽。

頭頂的喊S聲從震耳欲聾變成斷斷續續,又從斷斷續續變成徹底的寂靜。

我抱着膝蓋蹲在角落裏,反覆回想兄長走之前的那句話。

他蹲下來摸我的頭,眼眶紅紅的。

"阿若別怕,我先帶皎皎走,引開叛軍,一定回來接你。"

皎皎從小心臟不好。

五歲那年在院子裏跑着跑着就暈過去了,從此全家把她當瓷人捧着。

兄長先帶她走,是應該的。

皎皎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衝我喊。

"阿若姐姐,你等着我們!"

我點了點頭。

石板蓋落下來,最後一縷光被切斷了。

第三天,火燒過來了。

橫樑斷裂,塌下來,結結實實砸在我的雙腿上。

骨頭碎的聲音,像冬天踩破薄冰。

我趴在地上,指甲摳進泥裏,一寸一寸往外擠。

爬出窖口的時候,天亮了。

滿地焦土和殘垣。

我趴在廢墟邊上喘了很久,抬起頭。

巷口站着三個人。

謝琢、皎皎,還有父親。

他們來了。

一定是來接我的。

只是火勢太大,進不來。

我拼命想喊,嗓子燒啞了,只擠出一點氣音。

皎皎拉了拉謝琢的袖子,指着城門方向說了句甚麼。

三個人便轉身往巷外走去。

一定是沒聽到。

沒關係,我自己爬過去就好。

我用胳膊肘撐着身體,往巷口的方向挪。

碎石磨破了手掌,身後留了兩道長長的痕跡。

追上他們就好了。

從那天起,我就跟在他們身後。

像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在府裏,我是庶女,甚麼都排在後面。

可兄長對我好。

他練完劍會順手給我帶一串糖葫蘆,壓低聲音說"偷偷的,別讓爹知道"。

皎皎更不必說。

名貴的珠花她有一匣子,每次都分我一半。

"阿若姐姐戴這個好看。"

她把最漂亮的那朵別在我鬢邊,笑得眼睛彎彎的。

有時候夜裏冷,府上只有一牀好棉被,自然給皎皎蓋。

我縮在薄毯子裏打哆嗦,皎皎就悄悄掀開被角,把我拽進去。

"別出聲,奶孃聽見會罵的。"

她的體溫暖暖的。

那些夜晚,我覺得自己是被人要的。

可第二天一早,奶孃發現了,一把把我拎出去。

"庶小姐仔細着,嫡小姐身子弱,過了病氣怎麼辦?"

皎皎的被角是暖的。

但那份暖從來不被允許留到天亮。

現在他們只是顧不上我。

逃難路上那麼亂,皎皎身子又弱,兄長分身乏術。

等安定下來就好了。

我一直這麼想。

可一個月過去了。

兩個月過去了。

兄長給皎皎找了三回郎中。

第一回,把僅剩的碎銀全掏了。

第二回,父親賣了隨身帶的硯臺。

第三回,兄長當了自己的佩劍。

每一次都是爲皎皎。

我想說:兄長,我的腿也很疼。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皎皎心臟不好,當然要先顧她。

我的腿......再等等吧。

三個月後,到了臨安。

父親搭上了城中一戶官家的關係,在城外一處偏僻的宅院落了腳。

皎皎住正屋,暖閣,花梨木的牀。

沒人給我安排住處。

我就待在院子的角落裏。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我不覺得冷了,也不覺得餓了。

大概是習慣了。

小時候也這樣。

冬天的薄毯子裹久了,就不覺得冷了。

飯桌上的剩菜喫慣了,就不覺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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