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距離我斷盡情絲、飛昇神女,還剩最後三次機會。

第一次,夫君沈舟將我繡了半月的護膝,隨手賞給了寄住在府裏的孤女蘇荷。

“她身子弱怕冷,你身爲當家主母,再繡一副便是。”

我看着蘇荷眼底的挑釁,心口猛地一慟,情絲斷裂了一根。

痛覺過後,是一陣細微的恍惚。

第二次,婆母嫌我養了三年的白鳥驚了蘇荷的午覺,命人活活拔了鳥毛。

沈舟在一旁喝茶,皺眉斥責我:

“一隻畜生而已,也值得你擺臉色? ”

我想質問他那是我陪嫁的靈鳥,可第二根情絲猝然斷裂。

滿腔的悲憤被強行抽離,我沒說話,親手埋了鳥。

第三次,上元節。

我寒毒發作,痛得渾身冷汗,沈舟本答應在我身邊照料。

可蘇荷一句“害怕爆竹聲”,他便匆匆披衣起身,連夜趕去了清淨別院。

漫天煙火夾雜着驚雷,最後一根情絲悄然崩斷。

我擦乾嘴角的血跡,眼底最後一點波瀾徹底熄滅。

金光乍破,我神魂歸位,成了天上地下最尊貴的無情道神女。

後來,凡間傳聞,定國公沈舟瘋了。

他抱着一隻死鳥,跪在道觀的青石階上一步一叩首,只求神明賜他妻子一縷殘魂。

我坐在雲端,看着那個磕得頭破血流的凡人,滿眼茫然:“這人是誰? ”

······

蘇荷來國公府的第一天,我就看出她不簡單。

沈舟把人領進正廳的時候,我正在覈對這個月的賬目。

抬頭一看。

十七八歲的姑娘,眉目清秀,身量纖纖。

一身素白衫裙,站在沈舟身側半步的位置。

"恩師的遺孤,家裏遭了變故。我接回來住幾天。"

沈舟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蘇荷低眉行禮,聲音又輕又柔:

"蘇荷見過夫人。叨擾了。"

我放下賬本,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

"不必客氣,住下就是。小桃,去收拾東偏院。"

"嫂嫂真好。"

蘇荷彎了彎嘴角。

抬眼看我的那一瞬,目光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

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我不是一般人。

我本是天上的無情道神女,下凡渡劫投入紅塵。

心口纏着三根情絲,斷完就能飛昇歸位。

三年前嫁給沈舟的時候,我本以爲這段劫數走個過場就好。

沒想到沈舟這個人。

他對我是真的好。

出征回來第一個進正院的門,冬天替我暖手爐,春天笨手笨腳給我簪花。

有一回我隨口說喜歡城南鋪子的桂花糕,他騎馬跑了半個時辰給我買回來,糕還是熱的。

三根情絲被他捂得暖融融的,一根都沒斷過。

我甚至開始想,也許這三根情絲,不會斷了。

也許我會一直留在這裏。

"夫人,東偏院收拾好了。"

小桃回來稟報。

"嗯。"

蘇荷住下的頭兩天規規矩矩的。

見了我行禮問安,端茶讓座,嘴甜得很。

第三天,她沒來正院請安。

小桃說她一早去了書房,給沈舟送蔘湯。

"親手燉的。寅時就起來守着爐子了。"

我手裏的茶杯頓了一下。

沒說甚麼。

下午,我去書房給沈舟送換季的衣裳。

門沒關嚴。

裏面傳來笑聲。

"沈大哥,你這字寫得好凶。"

蘇荷的聲音軟軟的,帶着撒嬌的調子。

沈大哥。

我嫁了他三年,都是規規矩矩叫"夫君"。

"你來寫一個?"

沈舟笑着說。

我推開門。

他站在書案旁。

蘇荷立在他身側,手裏捏着他的毛筆。

兩個人離得很近。

門響了。

蘇荷後退一步,垂下頭,動作利落。

"嫂嫂來了。"

沈舟轉過身,看見我手裏的衣裳,伸手接了。

"入秋了,去年那匹你說穿着舒服,我照着做的。"

我把衣裳遞給他。

"嗯,辛苦了。"

他隨手擱在椅背上。

轉頭對蘇荷說:

"你繼續,橫折勾別拐太急。"

我看着那件被隨手擱置的衣裳。

心口的情絲輕輕顫了一下。

很輕。

像深秋的風吹過一根琴絃。

那天晚上,沈舟回正院用晚膳。

我給他盛湯,他喝了一口,忽然說:

"小荷燉的蔘湯味道不錯,你改天跟她學學。"

我舀湯的手停了一下。

"我熬的排骨湯,你喝了三年了。"

"我知道啊,你熬的也好喝。"

他沒聽出我的言外之意,順嘴又加了一句。

"不過小荷那個做法確實不一樣,清甜,你嚐嚐就知道了。"

我放下湯勺,沒接話。

他也沒注意到。

低頭扒飯,還跟我聊明天要帶蘇荷去城南的藥鋪抓幾副養身的方子。

說她身子弱,恩師臨終前託付過要好好照顧。

"你是當家主母,這些事你來安排也行。"

"行。"

我說。

笑了一下。

心口那根情絲又顫了。

幅度比白天大了一點。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