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個生性多疑的聾子。
爲了別人不騙我，我特地學了脣語。
訂婚前一晚，我隔着玻璃門，看見他和校花站在走廊盡頭。
校花紅着眼問他:「你真要娶她?」
祁硯低頭替她擦眼淚，脣形很慢。
我看清了，他說的是:「她聽不見，別讓她知道。」
校花又問:「她要是發現呢?」
祁硯笑了一下。「她不會鬧。」
cnm的祁硯。
那晚，我把訂婚戒指摘下來，放進他抽屜裏，一怒之下負氣出走，只留下一張紙條。
【[我聽不見，但我看得懂。】
三年後，手術成功。
我第一次清楚聽見自己的名字。
祁硯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眼睛紅得厲害。
「那晚我說的是——」
「她聽不見，別讓她知道我在準備求婚。」
「你他媽花二十萬找盲人老師學脣語是甚麼意思?」
我學脣語這件事，說起來有點丟人。
七歲以前，我聽力還算好。
一場高燒後，世界突然像被塞進了水裏。
大人嘴巴一張一合，臉上全是焦急。
我卻只能看見他們的表情。
聽不見聲音，也分不清他們究竟是在叫我，還是在揹着我商量別的事。
那時候我就開始多疑。
我媽在廚房和我爸說話，我站在門口，看見她嘴巴動了動。
我看了半天，讀出來一句：
「今晚把眠眠燉了吧。」
我當場撲過去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媽嚇得菜刀都掉了。
她蹲下來比劃半天，我才知道她說的是：
「今晚把蓮藕燉了吧。」
我爸端着一盤蓮藕站在旁邊，神色凝重地給我寫字。
【這個，蓮藕。】
又指指我。
【這個，眠眠。】
我看完以後，覺得世界十分險惡。
蓮藕和眠眠長得這麼像，誰知道別人還會不會拿別的話騙我。
於是我開始學脣語。
我媽原本不許，她怕我越學越歪。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很有道理。
我高中時跟着網上視頻學。
老師在屏幕裏嘴巴一開一合，說：「看脣，要看整體，不要只看嘴。」
我認真記下。
第二天，數學老師站在講臺上說話。
我看了半天，自信寫下：
【今天測驗，全班倒黴。】
結果旁邊同桌看了一眼，沉默半晌，給我遞來紙條。
【老師說今天測驗，全班都沒。】
我鬆了口氣。
三分鐘後，數學卷子發下來。
我才知道，老師說的是：
「今天測驗，全班都沒跑。」
從那天開始，我決定找名師。
大學時，我在一個論壇上看見梁老師的廣告。
【二十年脣語教學經驗。】
【看脣形，識人心。】
【真正的脣語高手，不靠耳朵，也不靠眼睛。】
我被最後一句震住了。
不靠眼睛都能學脣語。
這得高到甚麼境界？
我加了梁老師。
他頭像是一片黑。
朋友圈全是山水、佛珠和一句話：
【萬物皆有口。】
第一次視頻時，梁老師戴着墨鏡，身後掛一幅「靜心」的字。
他說話很慢。
我看着他的嘴。
他問我：「你爲甚麼想學脣語？」
我打字：【怕被騙。】
梁老師點頭。
「你有慧根。」
我當場刷了兩萬定金。
後來，他說我基礎不穩，要上加強課。
我又刷了三萬。
再後來，他說我天賦極高，普通課已經配不上我，要上閉關私教。
我繼續刷。
刷到第二十萬時，梁老師告訴我，我已經出師。
他說：「你聽不見，是上天關了一扇門。」
「但你看得見，是命運給你留了一扇窗。」
我感動得差點給他磕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