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先帝賜下兩枚花牌,一枚入東宮,一枚嫁給外放三年的王爺。

妹妹嫌王爺府遠,哭着不肯離京。

母親便將東宮那枚塞給了她,又轉頭讓我替她收拾行囊。

可太子在春日宴對我一見鍾情,執意改了婚旨。

我成了太子妃,後來又成了皇后。

他待我很好,好到我幾乎忘了,最初那枚花牌並不屬於我。

直到妹妹病死在蜀中。

他守着她生前住過的小院,一夜白頭。

第二日,他端來一杯毒酒,親手灌進我嘴裏。

「阿姝,朕這一世寵你護你,可如今她死了,朕心裏卻十分難過。」

「你替她佔了半生榮華盛寵,就替朕跟她道個歉吧。」

再睜眼,兩枚花牌重新擺在案上。

這一次,我沒有等太子開口。

我把東宮那枚,推到了妹妹面前。

兩枚花牌擺在案上時,妹妹衛寶螢已經哭得眼尾通紅。

她靠在母親懷裏,帕子揉成一團,眼睛卻一直盯着那枚青玉花牌,像那不是要送她去蜀中的婚憑,而是一道馬上要催命的符。

母親心疼得厲害,連聲氣都放軟了。

「寶螢自小沒離過京,蜀中那麼遠,一去便是三年,她這身子哪裏受得住?」

父親坐在上首,茶盞端了許久也沒喝,目光在兩枚花牌上來回掃。

東宮那枚雕着金枝,花心嵌一點赤玉,燈下一照,連影子都透着貴氣。

蜀中王爺府那枚顏色偏青,邊緣有一道舊痕,據說先帝賜下時,謝卻山接得太快,玉牌磕在殿階上,從此留下這麼一道印。

妹妹哭着不肯要那枚。

母親便把東宮花牌往她掌心一塞。

「那便讓寶螢留京,東宮離家近,往後我還能常見她。」

母親說完,又轉頭看我,眼神裏已經有了安排。

「阿姝,你穩重些,路遠也不怕,替你妹妹去蜀中吧。」

滿屋人都等着我接。

我從前確實接過太多這樣的東西。

七歲那年,妹妹摔裂了父親書房裏的硯臺,哭得喘不上氣,母親把我推到父親面前,只說姐姐穩重些,認一回錯不打緊。

那天戒尺落在掌心,我疼得整夜沒敢合手,第二日妹妹拿着新買的糖人來問我還疼不疼。

如今她又哭了。

母親又覺得,姐姐穩重些,替一回也不打緊。

可那杯毒酒燒過喉嚨的痛,我還記得。

裴景衡坐在牀邊,手指替我擦掉脣邊的血,眼神溫柔得像從前十年沒有變過。

他說,阿姝,你替她道個歉吧。

我這才知道,榮華能給錯人,寵愛能給錯人,連一條命也能被他說成該還。

我伸手,把東宮那枚推回妹妹面前。

玉牌貼着案面滑過去,停在她手邊。

妹妹愣住。

母親也愣住。

我垂眼理了理袖口,聲音壓得很穩。

「母親說得對,寶螢身子弱,蜀中路遠,東宮就在京中,妹妹去了最合適。」

妹妹像被燙着,手指立刻往後一縮。

母親急道:「阿姝,你這是做甚麼?」

我抬頭看她。

「按母親的意思辦。」

母親臉色一陣難看。

父親把茶盞重重一擱,壓着火道:「先帝賜婚不是給你們姐妹拿來推來讓去的,真鬧到宮裏,衛家誰都別想乾淨。」

這話倒稀奇。

母親把東宮花牌塞給妹妹時,父親沉默得很穩,太子後來執意改旨娶我,他又說天意如此,衛家承恩便是。

如今我把花牌推回去,他反倒想起先帝賜婚不可輕動。

我拿起蜀中那枚花牌,青玉貼着掌心發涼,那道舊痕硌在指腹上,倒比東宮那枚叫人清醒。

「父親既怕鬧到宮裏,那就照原本來,東宮歸我,蜀中歸寶螢。」

妹妹眼淚一下掉下來。

母親立刻將她摟緊。

「你明知道她去不了蜀中!」

我看着母親。

「那母親想怎麼安排?」

堂中安靜得厲害。

母親說不出來。

她想讓我接蜀中那枚,又想要我接得心甘情願,最好還要感激她給了我一門親事。

我把蜀中花牌放下,又將東宮那枚重新推回妹妹掌邊。

「若母親捨不得她離京,便讓她入東宮,這樣母親能安心,我也能放心。」

妹妹的臉白得嚇人。

我伸手,替她按住那枚險些被碰落的東宮花牌。

「寶螢拿穩些,東宮的東西,摔了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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