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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裏有規矩,女娃及笄這年要蹚火。
美其名曰燒去穢氣,實則要光腳踩過鋪滿紅炭的十米小道。
我捏着大學錄取通知書,苦苦哀求阿媽。
“踩了紅炭腳就廢了,我三天之後要去學校報到。”
阿媽拉着我的手,眼含熱淚。
“忍忍就過去了,這都是爲了你好。”
“你放心,蹚過這火關,阿媽親自送你上火車。”
我以爲她只是封建迷信,直到聽見她和弟弟在裏屋數錢。
弟弟滿臉興奮。
“媽,王老闆給的彩禮定金真不少,可阿姐能同意留下來嗎?”
母親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
“腳爛了,她就跑不了了。”
“我已經吩咐管事婆,趟火那天,木炭燒得旺一點,往死裏燙她的腳。”
“等二十萬一到手,馬上去城裏給你買新房。”
我站在門外,心如死灰。
十八年的母女情分,瞬間破碎。
......
屋裏數錢的聲音窸窣不斷,伴隨着陣陣歡快的笑聲。
我站在陰影裏,手裏端着一碗剛熱好的米湯。
那是阿媽說胃疼,我特意熬了半個時辰的。
碗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卻暖不熱我渾身的血液。
阿媽從裏屋走出來,看見我楞了一下,隨後迅速換上慈愛的笑。
“阿初啊,你怎麼還不去睡?”
“明天還要早起準備蹚火的衣服,熬壞了身子怎麼行?”
看着這張熟悉的臉龐,我笑意牽強。
“阿媽,我給你送米湯。”
阿媽哦了一聲,似乎鬆了一口氣,但聽到我問她們是不是在數錢時,明顯呼吸一滯。
她眼神忽閃,快步走上前,接過我手裏的碗。
“你聽錯了,哪有甚麼錢?”
“是你弟弟在數那些舊報紙,準備引火用的。”
弟弟澤爾在後面把錢往衣服裏塞了塞,心虛地搭腔。
“就是,阿姐,及笈是大事,我和阿媽當然要上心了。”
“你早點去休息,養好精神。”
我看着阿媽躲閃的眼睛,殷殷期盼。
“阿媽,我真的要去讀大學。”
“那是我好不容易考上的。”
阿媽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傻孩子,阿媽知道,阿媽怎麼會攔着你上進呢?”
“但寨子裏的規矩不能破,不蹚火,山神會降罪的。”
“你放心,等儀式一結束,阿媽親自送你去火車站。”
她說的每個字都透着關切。
若不是方纔的一番話,我大概會感動得落淚。
“好,我聽阿媽的。”
我伸手接回碗,轉身走向廚房的水缸。
舀了一瓢涼水,順着喉嚨灌下去,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阿媽站在原地,親眼看着我走回房間。
“快去睡吧,明天早點起牀去山裏砍柴,後天起火還要用呢!”
她拉着澤爾回了屋。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澤爾壓低聲音的抱怨。
“阿媽,你跟她廢甚麼話,反正後天一過,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坐在硬木板牀上,質問哽在喉嚨。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我的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
爲了攢錢讀書,每年假期我都要打着手電筒,抹黑去山那邊的景區當引導員。
大熱的天,穿着厚厚的民族服飾,站在太陽底下。
一天下來,衣服能擰出水來,腳底也磨出成串的水泡。
阿媽每次看到我拿錢回來,都會笑着誇我懂事。
可轉身就把錢拿走,給澤爾買他心心念唸的球鞋,我的學費卻拖了又拖。
她說一家人不能斤斤計較,女孩子要學會付出,才能討喜。
我信以爲真。
可景區裏來自大城市的漂亮姐姐,卻說女孩子要好好愛自己,要爲自己而活。
我不懂甚麼是爲自己而活。
我只知道,我想離開寨子。
可阿媽不願意。
我找出一件破舊的棉衣,用剪刀在夾層裏挑開一個口子,把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塞進去。
然後藉着月光,一針一線地縫死。
我把縫好的棉衣疊平,壓在牀鋪最底下,在心裏默默做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