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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山裏的霧氣還沒散。
我端着煮好的紅薯粥,放在堂屋的木桌上。
木桌上有兩個雞蛋,是留給澤爾的。
阿媽說女孩子雞蛋喫多了,會影響身體發育,所以我從來不喫。
我端着碗,走到院子裏,看着阿媽。
“阿媽,我能不能不蹚火?”
阿媽餵雞的手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胡鬧。”
我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看着她的眼睛。
“阿媽”
“我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等我畢業了,能賺很多很多錢。”
“到時候,我給弟弟在城裏買大房子,好不好?”
阿媽抬起頭,面色鐵青。
“你說的這是甚麼混賬話!”
“寨子裏的規矩,是老祖宗定下來的,你想敗壞我們家的名聲嗎?”
“你一個女娃,讀了那麼多年書,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賺大錢?那是男人的事,你只要安安分分走完火關,把穢氣燒乾淨,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看着她義正辭嚴的樣子,心裏那點微弱的火苗瞬間熄滅了。
“我知道了,阿媽。”
我轉身背起竹簍,拿起砍柴刀往外走。
“早點回來,下午管事婆要來家裏看場地!”
阿媽在身後喊,我賭氣地沒有回頭。
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晨風吹在臉上,有些刺骨。
阿媽說得對,蹚火是寨子裏流傳下來的傳統,但這些年受外界的影響,許多人家只是走個過場。
可前年考上師範的阿卓,蹚火那天被燒穿腳板,在牀上躺了半年。
後來,她沒能去報到,匆匆嫁給鎮上的一個老光棍。
還有阿蘭,考上了衛校,蹚火時摔進炭盆裏,小腿大面積燒傷。
不得已被家裏人半賣半送地嫁給山溝裏的瘸子。
寨子裏的人都說,是她們惹怒了山神,纔會遭到懲罰。
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所謂的傳統,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專門用來兜住那些想飛出去的鳥。
我砍滿了一簍柴,揹着下山。
快到家門口時,我聽到院子裏傳來一陣笑聲。
是管事婆的聲音。
“莫雅啊,你這回可是撿了大便宜了。”
“王老闆在那邊搞旅遊開發,賺得盆滿鉢滿。人家說了,只要阿初嫁過去,剩下的二十萬彩禮一分不少。”
阿媽的聲音裏透着壓抑不住的喜悅。
“這還得多謝你牽線搭橋,那十萬定金我已經拿去給澤爾看房子了。”
“只要明天火一蹚,阿初走不了路,也就斷了讀書的心思了。”
“到時候,她留在寨子裏,姐弟倆也好有個照應。”
我站在院牆外,握着竹簍帶子的手微微發抖。
原來我十八年的青春和未來,在阿媽眼裏,就值三十萬。
我調整好呼吸,推開院門。
院子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阿媽和管事婆對視了一眼,立刻換上我熟悉多年的笑臉。
“阿初回來了,快放下柴火歇歇。”
她走過來,替我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
“阿媽剛纔跟管事婆說好了,蹚火那天,就走個過場。”
“不會傷到你的腳的,你放心去上大學。”
我低着頭,看着地面,輕輕嗯了一聲。
阿媽轉過身,背對着我,對管事婆使了個眼色。
她用寨子裏的方言,快速說了一句話。
“到時候木炭裏多澆點紅油,燒旺些。”
“別捨不得油,回頭我補給你。”
縣裏要推廣普通話,教學不讓說方言,阿媽以爲我早就聽不懂了。
可她不知道,我爲了攢學費,在景區給人當導遊時,早就把方言練得滾瓜爛熟。
我站在原地,看着阿媽的背影。
心裏最後一絲留戀,也被這句方言徹底斬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