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港城半山公寓起火的時候,我們四個人被困在天台。

我的未婚夫季遠和竹馬白朗二話不說,脫下了僅有的底褲,套在了林軟軟頭上。

可煙太濃,林軟軟還是嗆得滿臉通紅。

兩個男人同時轉頭看向,只穿着真絲吊帶的我。

季遠理所當然地命令:

“把衣服脫下來給她!軟軟是公衆人物,不能走光!”

白朗也一臉急切地逼近:

“姜夏,你皮糙肉厚,軟軟身子弱,你讓着她點......”

所以在消防員架起雲梯的這一刻。

林軟軟被裹得嚴嚴實實。

而我們三個人,赤條條地暴露在全港媒體的閃光燈下。

他們兩個甚至顧不上遮擋自己,一左一右伸手擋住了林軟軟的臉。

“別拍她!有甚麼衝我們來!”

事後,季遠和白朗以爲我會像之前那樣。

覺得委屈,覺得不公,覺得奇恥大辱。

可這種程度的羞辱,已經傷不到我了。

畢竟,一個要死的人。

穿沒穿衣服,又有甚麼區別呢?

1

消防雲梯落地的這一刻,周圍早已架滿了媒體的攝像機。

未婚夫季遠第一時間護住了明明包裹嚴實的林軟軟。

竹馬白朗則用身體,擋住了所有可能窺探林軟軟的鏡頭。

兩人護送着林軟軟走向救護車。

從頭到尾,我的未婚夫和竹馬都沒有看過我一眼......

我看着他們沒穿底褲,遠去的背影,有點想笑。

好心的消防員見我也是赤身裸體,遞來了一條毯子遮擋。

而周圍的記者們見那三人已經離開,所以全部聚集到我這採訪拍攝。

“姜小姐,請問林小姐頭上套男士底褲,是甚麼特殊的play嗎?”

“聽說火災起因是你們開派對,是不是四人行玩得太大了?”

“姜小姐,對於兩位豪門少爺都護着林小姐,您有甚麼感想?”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裏卻湧上腥甜。

“咳......咳咳!”

我攤開掌心,是一灘觸目驚心的黑紅血跡。

很快,這抹紅就被空中飄落的黑色炭灰掩蓋,髒得如同我此刻的處境。

我想起了上週那張確診單。

肺癌晚期。

醫生指着片子上那片陰影,語氣遺憾地說肺部已經出問題。

所以我能有甚麼感想?

反正這具身體,早已千瘡百孔。

我努力從記者的圍堵中擠出來,獨自坐上了救援車。

剛上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季遠發來的短信。

【別亂說話給軟軟招黑,自己打車來醫院頂樓VIP病房。】

沒有問候,沒有關心。

反倒是救援的工作人員好心將我送到醫院,還把自己身上的外套給我了。

到了醫院頂樓,我推開病房門。

屋內的暖氣很足,帶着淡淡的百合花香。

三人正圍坐在沙發上談笑風生。

季遠和白朗已經穿上了衣服。

林軟軟裹着厚厚的毛毯,毫髮無損。

她臉上還帶着紅暈。

見到我進來,原本和諧的氣氛瞬間凝固。

季遠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不耐煩。

“怎麼來得這麼慢?”

“而且你當時脫衣服脫得太慢了,害得軟軟多吸了好幾口濃煙。”

他語氣裏全是責怪,好像剛剛不是一場生死火災,而是我去逛了個街。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個愛了十年的男人,只覺得陌生。

但還是選擇低頭:“抱歉。”

反正尊嚴對於死人來說不重要,隨他們怎麼說吧。

2

但林軟軟還是不放過我。

她眼淚說來就來,隨時開演。

“程哥,你別怪夏夏姐,是我身體太差了......”

她邊哭邊拿出手機,屏幕上正是剛纔那是鋪天蓋地的新聞。

“可是......可是剛纔被拍到了,我的演藝生涯是不是要毀了?”

季遠立刻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裏,輕聲哄着。

“不會的,有我在,誰敢亂寫?”

一直沉默的白朗突然開了口,語氣十分理所當然:

“姜夏,待會兒發個聲明。”

“就說是你想博眼球,故意製造話題。”

“所以非要在天台玩脫衣舞,和軟軟沒關係。”

季遠聽了後,覺得很合理,附和道:“對對對!還要補充:火是你放的,要不然媒體懷疑軟軟。”

我愣了一下,只覺得荒謬至極。

一個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

一個是曾經發誓會護我周全的男人。

爲了維護林軟軟,他們竟然要把髒水潑我身上。

我的思緒不由得飄回到火災前。

今天去公寓,我原本是想告訴季遠我的病情,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裏有那麼一點點溫存。

可推開門,我看到的是滿屋的氣球和鮮花。

季遠和白朗在爲林軟軟慶生。

巨大的蛋糕上插滿了蠟燭,火光映照着他們幸福的笑臉。

唯獨我手裏捏着那張薄薄的癌症確診單,站在角落裏。

然後林軟軟玩到興起,直接在房間內點仙女棒煙花。

所以那場大火,明明是他們的傑作。

季遠見我不說話,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姜夏,聽到沒有?這點小事你不會不答應吧?”

“只要你把這事兒扛下來,事後我會給你補償。”

“你要多少錢?五十萬?一百萬?夠你去買幾個名牌包了。”

林軟軟假意推脫,拉着白朗的袖子撒嬌。

“朗哥,這樣對夏夏姐名聲不好吧......”

白朗冷笑一聲,目光輕蔑地掃過我。

“她?她名聲本來就不好,爲了錢甚麼都肯做。”

“再多這一條也無所謂。”

“軟軟你不一樣,你是大明星。”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心裏那最後一點火苗徹底熄滅了。

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

季遠和白朗反而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以前這種時候,我總會據理力爭,會委屈,會哭鬧。

但現在,我只覺得累。

這具身體太累了,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不過,我要兩百萬。”

我抬起頭,直視着季遠的眼睛。

季遠眼裏閃過厭惡,嗤笑道:“果然,我就知道你是爲了錢。”

“行,兩百萬就兩百萬,待會兒轉給你。”

我根本不在意他的嘲諷,只是心裏默默盤算着。

港城地價貴。

兩百萬,應該能買一塊墓地了。

我想選一塊向陽的地,能看到海的那種。

在港城,活着住不進大房子,死了總要住得舒服點。

3

事情談妥後,白朗開車送我回公寓拿證件。

車裏瀰漫着昂貴的車載香水味,但我身上火災的煙燻味依然頑固。

白朗皺着眉,降下了所有車窗。

“姜夏,你身上這味兒真衝,回去趕緊洗洗。”

他語氣裏的嫌棄毫不掩飾。

我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靠在車窗邊,任由冷風灌進來。

透過後視鏡,我看着他那張側臉。

這張臉,曾經也滿眼心疼地看着我,視我如珠似寶。

大學那年,我因爲貧血在操場軍訓時暈倒。

教官以爲我裝病,讓我在烈日下暴曬了半小時。

周圍的路過的同學都在看笑話。

是白朗二話不說背起我,狂奔了三公里去醫務室。

我趴在他背上,能聽到劇烈的心跳聲。

醒來的時候,發現季遠也來了醫務室,正拿着冰袋,笨拙地給我敷臉。

那時候,他們說:“姜夏是我們的小公主,誰都不能碰。”

那份偏愛太重,太美好。

重到讓我心甘情願地當了這五年的血包,哪怕被吸乾了血也無怨無悔。

車子停在了半毀的公寓樓下。

白朗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卡,隨手扔給我。

“這裏面有十萬塊,額外給你的,算是這次......脫衣服的辛苦費。”

我低頭看着那張卡,指尖微微顫抖。

曾經爲了給他省錢買顏料,我三年沒有買過新衣服。

現在白朗名利雙收,卻學會用錢來羞辱我。

我感到呼吸開始困難。

剛下車走了沒幾步,眼前的景象就開始天旋地轉,倒了下去。

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護士告訴我,是路人打的急救電話,白朗給的十萬剛好交了醫藥費。

真是諷刺,這筆錢,倒是救了我一命。

一大清早,季遠就帶着文件找上了門。

他看到我醒着,直接把文件扔在牀頭櫃上。

“你這不是好好的嗎?苦肉計演給誰看?還裝暈倒吸引注意力?”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心機這麼深?”

我看着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解釋。

反正無論我說甚麼,季遠都不會信。

只會覺得我又在耍手段。

我翻開那份協議,條款列得清清楚楚。

不僅要我全權承擔火災責任。

甚至還有一條,要求我在媒體面前公開向林軟軟道歉。

我看着那些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喝我的血。

“季遠。”我合上文件,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爲了幫你拿項目,我喝了白酒,差點死在酒桌上。”

那時候我也住院了,胃出血。

他守在我牀邊,發誓一輩子對我好。

季遠臉上閃過不自然,隨即變得更加不耐煩。

“那是你自願的!我又沒逼你喝!別總拿過去那點破事綁架我!”

“趕緊簽了,軟軟還在等呢。”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4

剛簽完字,季遠就收走協議,轉身要走,絲毫沒有提轉賬的事。

我叫住他:“錢呢?兩百萬,現在轉給我。”

季遠腳步一頓:

“急甚麼?還能少你的?”

“還有白朗說了,既然你醒了,就去一趟他的工作室。”

“軟軟在那邊試禮服,有些尺寸拿捏不準,你去幫忙試試。”

我心裏一沉,指尖掐進掌心。

“協議裏沒這一條。”

季遠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裏的文件。

“協議裏是沒寫,但錢還在白朗手裏。”

“姜夏,你現在有甚麼資格談條件?”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我打車去了白朗的工作室。

因爲那兩百萬,是我最後的體面。

不能死無葬身之地。

到了工作室,林軟軟正坐在沙發上。

而白朗耐心地哄着她:“軟軟,這幾套是品牌方剛送來的,你要選一套出席晚宴。”

林軟軟嘟着嘴,一臉委屈:“可是這些衣服布料都好少哦......”

見我進來,兩人的視線同時投了過來。

白朗眼裏的溫柔瞬間褪去。

“來了?還不算太慢。”

他站起身,指了指旁邊衣架上那件布料少得可憐的魚尾裙。

“去,把這件試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那是某奢牌的新款,主打“純欲”風,後背幾乎全裸。

“我是來拿錢的,不是來試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白朗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姜夏,你搞清楚狀況。”

“不配合,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又是威脅。

他們總是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

“好,我試。”

我轉身走進了更衣室。

更衣室裏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鏡。

我脫下了身上衣物。

鏡子裏的身體,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曾經的姜夏,雖然算不上豐滿,但也是勻稱健康的。

可現在,鏡子裏只有一具枯瘦如柴的骷髏。

我閉上眼,不敢再看第二眼。

顫抖着手,將那件禮服套在了身上。

推開更衣室的門走了出去。

原本還在和林軟軟談笑的白朗,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看到我的一瞬間,他愣住了。

眼底閃過錯愕,隨即變成了更加肆無忌憚的嘲諷。

“天哪,姜夏,你現在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

“以前不是挺有肉的嗎?怎麼,爲了博取同情,開始絕食了?”

林軟軟捂着嘴驚訝道:

“呀,夏夏姐,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撐不起來呢。”

“試完了。”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倆,“可以給錢了嗎?”

白朗直接無視我,繼續和林軟軟調笑。

我看着他們突然笑了:

“軟軟,你真的不介意嗎?”

“介意甚麼?”

我指了指身上的禮服。

“死人穿過的東西,你以後再穿着走紅毯,就不怕晦氣嗎?”

白朗猛地沉下臉,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姜夏,你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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