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和裴晏青梅竹馬,成婚三年,他有兩年半在外求學。
我在鎮上開了間小食鋪,天不亮起來揉麪,入夜還在算賬。
掙來的錢一半養家,一半供他去府城讀書。
他每次回來都說同一句話:
"阿魚,等我出人頭地,一定回來接你。"
今年春天,他終於做了官。
我等來的不是花轎,是他派回來的一個婆子。
婆子把一支銀簪放在桌上,看我的眼神像在打發叫花子。
"裴大人在府城娶了通判的女兒,三日後成親。"
"不過大人說了,念在這些年姑娘的照拂,願給姑娘一個偏房的位份。"
"等正房進門站穩了腳,再來接姑娘過去。"
我盯着那支銀簪,伸手掰成兩截,塞回婆子手裏。
“告訴姓裴的,這樁婚,是我休他。”
......
“休他?你一個滿身油煙味的商戶女,也配說休當朝從七品的官員?”
那婆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將手裏的斷簪砸在桌上。
尖銳的銀茬子劃破了桌面的油氈布,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她高高揚起下巴,臉上的肥肉跟着冷笑一陣顫動。
“姜姑娘,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我們家蘇小姐那是知府大人的掌上明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你呢?”
婆子鄙夷的目光從我沾滿面粉的粗布圍裙上掃過,最後落在我凍得紅腫的雙手上。
“你除了一手揉麪的蠻力,還能幫裴大人甚麼?”
“大人能賞你一個偏房的位分,已經是念在你們往日那點上不得檯面的情分了。你若識相,就乖乖收拾包袱,從後門進府。”
“若是不識相,這鎮上,怕是再無你這食鋪的立足之地!”
我靜靜地看着她唾沫橫飛。
手背上昨夜被熱油濺到的水泡還在隱隱作痛。
那是我爲了多攢二兩銀子給裴晏打點上官,連夜熬製辣油燙傷的。
如今,這傷疤落在別人眼裏,成了配不上他裴大人的罪證。
我抽過搭在肩上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去桌上的白麪印子。
“說完了嗎?”我抬起眼,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婆子一愣,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副反應。
“說完了就滾出我的鋪子。”
我將那截斷簪掃進泔水桶裏。
“回去轉告裴晏,這三年他喫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就當是我花錢買了個畜生。”
“如今畜生咬人,我嫌髒。”
婆子氣得臉色鐵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不知死活的賤婦!你當自己是甚麼貞潔烈女?沒了裴大人的庇護,我看你這破鋪子能撐幾天!”
她甩袖而去。
門外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竈臺上的火苗忽明忽暗。
我站在原地,只覺得胸口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尖銳的刺痛。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夜。
我捨不得買新衣,捨不得喫肉,把賺來的每一個銅板都掰成兩半花。
就因爲他說,在府城讀書費銀子,同窗都有小廝伺候,他不能讓人看扁了。
於是我成了他的提款機。
如今他穿上了錦繡官服,卻嫌棄我這雙供他讀書的手有油煙味。
真是好笑啊。
“阿魚啊!我的兒啊!”
一聲淒厲的哭嚎突然從街角傳來。
裴老太在丫鬟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跨進門檻。
她滿頭銀絲散亂,眼淚糊了一臉,剛進門就雙腿一軟,朝我撲了過來。
“阿魚!晏兒他糊塗啊!他怎麼能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裴老太死死抓着我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個天S的通判,看上了咱們晏兒的才學,非要逼他娶自己的女兒!”
“晏兒若是不同意,他們就要斷了晏兒的官路,甚至還要S人滅口啊!”
我被她抓得手腕生疼,冷眼看着她聲淚俱下的表演。
“所以,他是爲了活命,才委屈自己娶了知府千金?”
“是啊!晏兒心裏苦啊!”裴老太抹着眼淚,渾濁的眼裏滿是哀求。
“阿魚,娘知道你委屈。可晏兒也是被逼無奈。”
“他說他心裏只有你,那個正妻的名分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只要你肯忍一忍,等他在府城站穩了腳跟,咱們一家人還能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
我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擦眼淚的帕子上。
那是一方湖藍色的絲帕,邊緣繡着精緻的海棠花。
料子輕薄如雲,在昏暗的燭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府城最有名的錦繡閣出的“雲煙羅”。
一匹布要三十兩銀子。
上個月,裴老太說自己常年頭疼,需要買些名貴藥材補身子。
我咬咬牙,把準備擴建鋪子的五十兩銀子全給了她。
原來,她口中的“名貴藥材”,就是這寸布寸金的雲煙羅。
“娘說得對,晏哥確實委屈。”我反握住她的手,嘴角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他在府城過得那麼艱難,您怎麼還有心思穿這麼金貴的料子?”
裴老太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下意識地把帕子往袖子裏藏,眼神閃躲。
“這......這是晏兒前些日子託人帶回來的,說是......說是別人送的殘次品。”
“別人送的殘次品,能讓您連着戴了三天都不捨得換?”
我抽出手,目光寸寸變冷。
“娘,您今晚來找我,到底是爲了甚麼?”
裴老太見瞞不過去,索性收起了眼淚,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嘴臉。
“阿魚,既然你都看出來了,娘也就不瞞你了。”
“晏兒馬上就要成親了,那蘇家可是大戶人家。咱們裴家雖然窮,但在禮數上絕對不能落了下風。”
“不然晏兒以後在岳家面前怎麼抬得起頭?”
她壓低聲音,湊近我耳邊。
“你那間食鋪,如今也值不少錢。你先把地契拿出來,讓娘去府城給晏兒置辦些體面的聘禮。”
“你放心,等晏兒安頓好了,肯定會加倍補償你的。”
我看着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原來,算計我的不只是裴晏。
還有這個我叫了三年“娘”,盡心盡力伺候了三年的老婆子。
他們不僅要榨乾我的血汗,還要拿着我的錢,去給別的女人下聘!
“地契?”我冷笑出聲。
“那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嫁妝,憑甚麼給他做聘禮?”
裴老太急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這死丫頭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晏兒當了官,你以後不也跟着沾光嗎?”
“一個商戶女,能給官老爺做妾,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別敬酒不喫喫罰酒!你若是不交出地契,信不信晏兒一句話,就能讓你在鎮上待不下去!”
她終於撕破了僞善的面具,露出了青面獠牙的真容。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
“想拿地契?好啊。”
我指了指漆黑的門外。
“讓他裴晏親自來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