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爲了慶祝我和雙胞胎弟弟高考結束，全家決定去歐洲畢業旅行。到了機場值機臺，爸爸拿着護照和機票，唯獨沒有我那一份。他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翻找了半天，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腦袋。“哎呀，讓祕書訂機票的時候，好像忘了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弟弟立刻拉着蘇茉的手，眼眶迅速漫上一層水汽。“對不起哥，是我催爸爸太緊了，要不我也不去了吧。”蘇茉緊緊攥着他的手臂，投向我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關桉桉甚麼事，去不了就去不了，他平時在家裏待着不是挺好的嗎。”媽媽走過來，順手抽走我手裏的定製旅行包遞給弟弟。“江嶼，你別生爸的氣，要不你先回家，等下次我們一定帶上你。”她甚至沒有問一句，我拖着這麼重的行李現在該怎麼回去。我看着他們急匆匆走向安檢口的背影，破天荒地沒有流一滴眼淚。“好，我不去了，祝你們一路順風。”他們飛往巴黎，我則轉身走進了旁邊國內航班的航站樓。包裏裝着一張誰都沒見過的錄取通知書。其實我考上的，是離家三千里外的國防軍校。三千里，剛好夠遠。......填志願那天我誰都沒告訴。政審表需要家長簽字，我挑了爸爸最忙的一個下午遞過去，他正對着電腦處理桉桉美術集訓的繳費單，拿起筆連表頭都沒看就簽了名。體檢和麪試在省城，我跟家裏說去同學家住兩天，沒有人追問是哪個同學。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國內出發廳的硬塑料椅子上，咬着最後一口麪包。親親一家羣裏彈出一張照片。桉桉舉着香檳色的登機牌對鏡頭比了個耶，蘇茉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燦爛。媽媽的語音緊跟其後：“桉桉第一次坐商務艙，開心得不行。”爸爸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四個人，沒有一個人提起我，沒有一個人問我到家了沒有。倒是桉桉發來一條私信，尾巴綴着一個笑臉。“哥，陽臺上我曬了雙新球鞋，你回去幫我收一下，別讓它淋雨。”我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頓了片刻。“好。”發完這個字，我把和桉桉的對話框往上翻了翻。過去三年的聊天記錄裏，他找我說的話攏共分三類，幫我拿快遞，幫我交作業，幫我跟爸媽說一聲我晚回來。每一句開頭都是“幫我”。飛往長沙的航班開始登機的廣播響起，我聽着那個地名，那是國防科技大學的所在地。錄取通知書就裝在我揹包最裏層的防水袋中，和戶口遷移證放在一起。那天通知書寄到家裏，爸爸正忙着給桉桉慶祝他被蘇城大學錄取。客廳掛滿了氣球，蛋糕上寫着“桉桉前程似錦”。快遞員按了三次門鈴，是我自己跑下樓簽收的。回來時一桌人正舉杯碰響果汁，媽媽瞥了我一眼。“你也考上了，哪個學校。”我說出校名時，滿桌人毫無反應，桉桉探過頭來問。“在哪兒啊，沒聽過。”蘇茉是桉桉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兩家是世交，她從小在我們家喫飯比在自己家還勤，說話也從不見外。她哼了一聲。“應該是甚麼三本吧，江嶼這個成績能有學上就不錯了。”她把切好的第一塊蛋糕遞給桉桉，又轉頭看了我一眼。“對了江嶼，你那個學校學費貴不貴？要是貴的話跟叔叔阿姨說一聲，桉桉集訓還要花錢，你別給家裏添太大負擔。”爸爸放下筷子，語氣裏透着疲憊。“行了，反正供一個是供，供兩個也是供，別給你弟弟掃興。”沒有人追問，沒有人搜索，沒人知道那六個字意味着甚麼。國防科技大學。全軍最高學府，提前批錄取，全省僅取十二人。那天我端着一杯溫水站在客廳角落，看着桉桉拆禮物拆得滿地都是彩紙，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讓我坐下來一起喫塊蛋糕。登機口已經排起了隊。我關掉親親一家羣的消息提醒，拖着我那隻舊得拉鍊都生了鏽的行李箱站起來。國際出發那邊，他們四個人正飛向巴黎。國內出發這邊，我一個人走向長沙。方向相反，從今天開始，人生也是。掃描登機牌的時候，工作人員看着我的身份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划動的動作停住，她抬頭重新看了我一眼。“同學，你是去國防科大報到的吧。”我點了點頭。她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了不起，祝你前程似錦。”前程似錦。一樣的四個字，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