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我被生鏽的鐵鏈拴住,死死鎖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眼睜睜看着弟弟用賣我換來的三十萬彩禮,在城裏買房娶妻。
而我那張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早被奶奶當成廢紙塞進了竈膛。
再睜眼,夏日刺耳的蟬鳴將我喚醒。
我正站在村口老屋的廚房門外。
奶奶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正捏着印着校徽的信封。
她渾濁的眼裏滿是貪婪:“女娃娃讀啥書,三十萬彩禮我都跟隔壁村王瘸子談妥了,這破紙我替你燒了!”
1
“錢沒到手,貨先毀了,你拿甚麼交差?”
我嗓子眼像是被一把粗砂紙狠狠剌過,聲音嘶啞得連我自己都陌生。
夏日午後的蟬鳴尖銳得像鋸子,切着人的耳膜。
眼前竈膛裏的火苗呼呼往上躥,熱浪打在臉上。
上一世地下室那股潮溼黴爛、混合着排泄物的惡臭,似乎還黏在我的舌根上。
奶奶愣了半秒。
她手裏那個印着大學校徽的硬紙信封,已經有一角探進了橘紅色的火舌裏。
我沒尖叫,也沒撲上去哭嚎。
手往前一探,指骨重重磕在粗糙的紅磚竈臺上,破了皮,但我沒縮手,死死捏住了信封沒着火的那一頭。
紙面燙得驚人。
火舌舔過我的手背,皮膚瞬間縮緊,起了一串發白的燎泡。
鑽心的疼順着胳膊衝進後腦勺。
“反了你了!”
奶奶三角眼一瞪,另一隻手抓起地上黑乎乎的燒火棍,奔着我的手腕就抽下來。
我沒躲。
燒火棍帶起一陣風,我盯着她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迎着她的勁把信封硬生生從火裏拽了出來。
“你打斷我的手,王瘸子還要不要?”
我把燒焦了半邊的通知書往背後一藏,疼得眼皮抽了兩下。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
燒火棍沒落下來,她歪着嘴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賠錢貨,讀兩本破書還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了?”
她把柴火往竈裏踩了踩,火星子四濺。
“王瘸子說了,活人能生娃就行。你就算是個瘸子聾子,也得給我過去給耀祖換套房!”
廚房門口傳來咔吧一聲。
林耀祖倚在門框上,嘴裏嚼着五香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
“奶奶,跟她廢啥話啊。”
他翻了個白眼,斜着眼瞅我手上發紅的水泡。
“趕緊找根麻繩捆了送過去,王瘸子那三十萬還等着付城裏的首付呢。看中的那套房明天就得交定金。”
我沒看他。
把餘溫未消的信封塞進起球的校服兜裏,轉身走到水缸邊,拿起鐵皮水瓢舀了一大瓢涼水。
冰涼的井水順着喉嚨灌下去,壓住胃裏翻騰的血腥氣。
“噹啷。”
水瓢被我扔回水缸,濺起一圈水花。
我轉過身,手背上的燎泡火辣辣地疼。
“三十萬,王瘸子是一次性給現錢,還是給你打欠條?”
奶奶被我問得一愣。
她皺起乾癟的嘴脣,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廢話!我能讓他打欠條?肯定全是紅票子!”
“你真信他?”
我扯了下嘴角,傷口牽着手背的皮,疼得我吸了口涼氣。
“王瘸子在砂石場乾的都是玩命的買賣,他外頭養了幾個女人,乾不乾淨,你打聽過嗎?”
林耀祖吐掉嘴裏的瓜子皮,直起身罵道:“關你屁事,你過去被打死也是王家的鬼!”
我沒搭理他,眼睛只盯着奶奶。
“我不去縣城做個全身體檢,證明沒病沒災能生兒子,王瘸子那種鐵公雞,絕對不可能把三十萬全款擺在桌上。”
奶奶渾濁的眼珠轉了兩圈,似乎在算計這筆買賣的虧賺。
“他要是敢少一分錢,我撕了他!”
“那你明天就帶我去縣城檢查。”
我靠在水缸邊,用幹抹布壓住手背上的傷。
“檢查單拍在他桌上,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少一分,你讓他滾。”
奶奶打量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啥花招。
看半天,只看到我冷冰冰的臉。
“算你識相。明天起早去縣城,你要是敢跑,我打斷你的狗腿!”
“跑?”
我看着院外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黃土路。
“跑出去沒錢沒飯,不如給弟弟換套房,好歹能落口飯喫。”
奶奶滿意地哼了一聲,拉着林耀祖進屋去算賬。
天黑透的時候。
我坐在牀板上,從褥子底下的破棉絮裏摸出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網的舊手機。
充電器的線頭露着銅絲。
我插了三次,調整了幾個角度,紅色的充電燈才勉強亮起來。
手指在破裂的屏幕上劃得很慢。
隔壁屋裏,傳來奶奶和林耀祖得意的笑聲。
“等錢到手,先給你買輛小摩托......”
我按下錄音鍵,將手機輕輕推回到牀板縫隙裏。
“笑聲大點,明天你們在牢裏的口供纔夠聽。”
2
天剛矇矇亮,院子外頭就響起了柴油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
一輛滿身黑泥的破皮卡在門口一個急剎,車輪碾過昨夜倒在門口的泔水坑,臭水濺了半扇門板。
來得真早。
我把起球的袖子往下扯了扯,蓋住手背上昨天被火燎出的大水泡。
院門被人咣噹一腳踹開。
王瘸子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嘴裏叼着半根沒抽完的旱菸,大金牙在晨光裏晃得人眼暈。
“老太太,人呢?我來看看貨色。”
他身上的流氓氣很重,說話帶唾沫星子。
林耀祖剛從被窩裏爬起來,眼屎都沒擦,看見王瘸子就像看見了活祖宗,顛顛地跑過去。
“王哥,早啊!”
王瘸子從兜裏掏出一盒二十多塊的硬中華,抽出一根扔給林耀祖,眼神已經飄向了廚房門口。
那目光黏糊糊的,像下水道里的苔蘚。
從我的頭頂掃到腳踝,又像秤肉一樣在我腰上停留了三秒。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上一世,這雙毛茸茸的手就是這麼把鐵鏈扣在我的脖子上。
“瘦了點,屁股不夠寬,不過年紀小,經得起折騰。”
王瘸子吐了口菸圈,往院子裏的舊木桌前一坐。
我沒躲,拎着剛燒開的瓦罐茶壺走過去。
粗劣的茶末子在粗瓷碗裏打着轉。
我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溢出來,順着桌面滴落在王瘸子的褲腿上。
“找死啊你!”
王瘸子把腿一縮,立刻就要罵娘。
我沒擦桌子,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剛好能透進他耳朵裏。
“王老闆,三十萬你可千萬別急着給。”
王瘸子揚了揚眉毛,三角眼裏露出一股兇光。
“咋的?你還嫌少?”
“不是嫌少。”
我直起身,順手把茶壺擱在桌角,聲音依稀帶着沒睡醒的沙啞。
“我奶奶跟隔壁鎮的媒婆也留了話。今天說帶我去縣城體檢,其實是爲了去銀行開戶。”
王瘸子沒吭聲,手裏的煙停在嘴邊。
“拿了你的三十萬,她壓根沒打算給林耀祖在縣城買房。”
我看了眼正揹着手在屋裏找戶口本的奶奶。
“她大女兒在南方拉了筆大買賣,她準備拿你的錢直接上火車,去南方享清福。到時候你錢沒了,人也找不到。”
王瘸子這種常年在砂石場跟人動刀子的無賴,生平最怕的就是被幾個農村老孃們當猴耍。
他的臉立刻陰沉下來。
拿着茶碗的手指骨捏得發白,轉過頭,死死盯着剛走出堂屋的奶奶。
奶奶還不知道發生了啥,把戶口本往圍裙裏一塞,堆滿笑臉迎上來。
“王老闆,怎麼大清早就過來了?錢都備齊了沒?”
王瘸子沒接話,冷笑了一聲。
“老太太,聽說你閨女在南方混得不錯啊?”
奶奶一愣,眼皮跳了兩下。
“啥南方......她早八百年不跟我聯繫了。”
她這副心虛的樣子,正好對上了我剛纔那句瞎話。
王瘸子把手裏的菸蒂往地上重重一碾,站起身,瘸着腿逼近了半步。
“我王瘸子的錢,是喝血掙來的。你敢耍心眼,我連你這套破房子一塊拆了。”
奶奶被他吼得倒退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天S的!誰說我要跑?我死也死在這個村裏啊!”
她扭過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是不是你個小賤蹄子亂嚼舌根!”
我沒縮脖子。
假裝害怕地往後推了推桌子,手從校服兜裏一帶。
一張被揉成一團的草紙從兜裏掉在桌面上。
紙團散開一半,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紅印泥,還有幾個碩大的黑字——“借條”、“高利貸”、“八萬”。
王瘸子眼尖,一把搶了過去。
“這啥東西?”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肩膀發抖,聲音卻聽得清清楚楚。
“王老闆,你別買我......我在縣城讀高中的時候,借了網貸......不還清,他們下禮拜就要來村裏砍人。”
奶奶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個喪門星!你借錢幹啥了!”
“我......我給同學攀比買衣服......”
我咬着嘴脣,眼眶紅了,眼淚沒掉下來。
王瘸子看完紙條,把茶碗往桌上一砸。
瓷片碎了一地。
“好你個老東西!三十萬彩禮不算,還得老子替她背八萬塊的高利貸?你他媽把老子當冤大頭S呢!”
“沒......王老闆你聽我說,這一定是假的!”
奶奶急得直拍大腿,去抓王瘸子的袖子。
王瘸子一把甩開她,一口痰吐在門檻上。
“把她外頭的爛賬給我抹乾淨了再來談!要是惹了道上的催債佬,老子一分錢不給!”
破皮卡的發動機又轟隆隆響起來,倒車出去的時候,撞斷了院外的一棵小楊樹。
院子裏一片死寂。
我跪在地上,看着地上碎掉的瓷碗,手背的疼已經麻木了。
奶奶氣急敗壞地撿起門邊的掃帚,砸在我的後背上。
“今天去縣城,你要是查不出個清白,我把你的皮剝了!”
“你先看看你的錢袋子,還保不保得住吧。”
3
縣城市區的瀝青路面被日頭曬得發軟,踩上去有些黏腳。
空氣裏一股汽車尾氣混合着烈日的焦糊味。
奶奶死死拽着我的胳膊肘,指甲幾乎要摳進我的肉裏。
她走了兩個多小時的早班長途客車,臉色煞白,卻依然防賊一樣盯着我。
“老實點!等會兒去醫院抽了血,敢亂跑我打斷你的腿!”
林耀祖跟在後頭,腳上的山寨AJ鞋踢着路肩的馬路牙子。
“熱死了!奶奶,我要喝那個!”
他指着路邊一家帶空調的連鎖奶茶店。
門口立着大牌子,楊枝甘露,大杯三十塊。
奶奶立刻鬆了下眉頭,兜裏掏出一疊用手絹包着的紙幣,挑出一張二十和一張十塊的。
“去,去買。大熱天的,別把我乖孫曬中暑了。”
我冷眼看着她把錢塞進林耀祖手裏。
早晨我沒喫飯,討一口水喝,她罵我費糧食,說抽血得空腹。
“我肚子疼,去趟洗手間。”
我指了指奶茶店側面發黑的公共廁所過道。
奶奶瞪了我一眼,又怕我拉在褲子裏丟人。
“滾去!敢拉門跑,我到派出所報你失蹤!”
洗手間的木門鎖已經壞了,我拿半塊磚頭頂住門板。
隔間裏泛着一股沖鼻的消毒水味。
我沒上廁所。
從校服內褲口袋裏摸出那部舊手機,屏幕碎得稍微用力按就扎手。
開機,連接上奶茶店沒有密碼的免費WiFi。
相冊裏,有一張我前天晚上趁林耀祖洗澡,從他錢包裏偷拍的身份證正反面照。
還有一本他扔在桌上的中專畢業證。
我點開一個沒經過網信備案的非法小貸網頁。
這種平臺不用**人臉識別,只要輸入身份證號和緊急聯繫人就能下款,利息按天算,日息百分之三。
“借款人:林耀祖。”
“借款金額:五萬。”
“收款賬戶......”
我綁了林耀祖自己常用的那個微信零錢卡號。
那個號密碼是他生日,我上輩子幫他充了無數次話費,背得比我自己的名字還熟。
不到兩分鐘。
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短信被攔截在垃圾箱裏。
【快貸寶】您的借款50000.00元已發放,請按時還款。
我把短信徹底刪除了。
把舊手機揣好,踢開頂門的磚頭走出去。
林耀祖正坐在空調出風口底下的軟座上,吸溜着大杯冰飲,眼神在過往穿着短裙的女孩腿上打轉。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故意把舊手機擱在桌邊,屏幕亮着一個紅綠相間的彈窗界面。
【澳門線上博彩,首充送三千,日進斗金,買車買房不是夢。】
林耀祖斜了眼屏幕,嗤笑了一聲。
“你個窮酸貨還看這個?懂啥叫倍投嗎?”
我沒理他。
假裝沒拿穩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嘴裏小聲嘟囔。
“張強上一週在這上面贏了十二萬,首付都夠了......早知道我也借點本錢......”
林耀祖吸管停在嘴裏。
他綠豆眼往四周掃了掃,假裝漫不經心。
“哪個張強?”
“前街那個瞎眼婆婆的孫子啊。”
我把手機往兜裏一揣,站起身。
“走吧,奶奶在醫院門口等急了。”
林耀祖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自己的褲兜,掏出他那部蘋果手機。
我在玻璃的反光裏,清晰地看到他點開了微信錢包。
當看到零錢餘額突然多了五萬塊的時候,他那張長滿青春痘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人的貪婪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只要聞到一點髒油味,就會自己順着管子往最黑的坑裏鑽。
從醫院抽完血出來,老太太爲了省兩塊錢公交費,硬拉着我們步行兩公里去長途車站。
林耀祖一路走在最後頭。
他頭都沒抬過一次,手指在屏幕上瘋狂地戳着,連走路撞了路燈杆都不知道痛。
我摸了摸兜裏那張沒燒乾淨的錄取通知書。
“林耀祖,這套房,我燒給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