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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我片刻,終究是避開了眼。
“世上哪有還壽數的說法。”
“可你當年按血印時說,若負我,百病加身。”
我把命契推過去。
陳世蒙有些難堪,他說。
“人快死時說的重話,怎麼能作數?”
我看了他很久。
從前他病得不能起身,說若能多活一日,便多疼我一日。
那時我信了,賣掉祖屋那天腳趾凍得沒有知覺,還想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陳世蒙伸手拿命契:“這東西留着只會害你。”
我沒有躲。
他的手指剛碰上紙頁,命契上的硃砂亮了。
陳世蒙像被燙到,猛地縮回手。
尚書嫡女問:“這是甚麼?”
我說:“欠債的憑據。”
陳世蒙強笑:“不過是硃砂遇熱變了顏色。”
我問:“那你的頭髮呢?”
他摸向鬢邊那縷白髮,眼神亂了。
尚書大人皺眉:“若有隱疾,婚事便另說。”
陳世蒙立刻道:“大人放心,我無病。”
我輕聲說:“你從前也這麼說。”
他眼底有一點哀求:“阿寧,別鬧了。”
我合上命契:“最後問你一次。認妻,還是還命?”
尚書嫡女冷冷道:“尚書府的門,不是甚麼人都能進。”
陳世蒙閉了閉眼,恢復了體面。
“我與她舊事早已了斷。她病中執念太深,我會妥善安置。”
我點頭。
“好。”
命契上第一道硃砂字緩緩浮出。
陳世蒙忽然捂住胸口。
一口黑血,落在了他剛纔握着的白瓷杯裏。
“快請太醫!”
陳世蒙用帕子按住脣角:“不過是趕考勞累,傷了肺氣。”
尚書嫡女退後半步:“方纔你說自己無病。”
陳世蒙聲音放柔:“不必擔心,我不會誤事。”
這句很熟。
當年他咳到半夜也說不會拖累我,後來被拖進病裏的卻是我。
嬤嬤道:“夫人去偏廳候着吧,滿頭白髮站在這總歸不吉利。”
陳世蒙沒替我說話,只道:“阿寧,你先去,我待會兒來找你。”
我說:“我從前也喜歡聽你說待會兒。”
他一怔。
我扶着桌角起身,喉間泛起腥甜。
陳世蒙伸了手,被尚書嫡女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袖中。
我低頭笑了笑,自己站穩。
到了偏廳,尚書嫡女進來,丫鬟捧着一匣銀票。
“這些足夠你回鄉過下半輩子。”
我問:“若我下半輩子只有三日呢?”
她皺眉:“你要多少,開個數。”
“三十年壽數。”
尚書嫡女笑了:“鄉下人討價還價也愛說嚇人的話。”
陳世蒙被人扶着進來。
除了鬢邊白髮,他仍是好看的。
“阿寧,銀子收下。京城不適合你,我會派人照應。”
“像之前一樣,藥錢棺木都置辦妥當?”
他臉色一僵:“你非要這樣刺我?”
我說:“疼嗎?”
他眼裏有些疲憊:“我知道你怨我,可我剛中探花不能出差錯。”
“所以差錯是我?”
他放輕聲音:“你是我虧欠的人。”
“那就還。”
他低頭看桌上的和離書:“先把名分斷了,等我站穩必補償你。”
我看着紙上“互不相欠”四個字。
“這也叫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