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宋瑾年的離婚官司已經打了整整半年。
從最初京市人人豔羨的少年夫妻,打到如今衆所周知的怨偶。
第三次庭審開始前的半個小時,宋瑾年約我見了一面。
他揉着眉心,神色難掩疲憊。
“是時候結束這場鬧劇了。晚晴那邊等不了了。”
“你想要多少錢,我都答應你。”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手機鈴聲便催命一般響起。
男人接起,臉上浮現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笑意。
“放心,不麻煩。無非就是多給她點錢。”
“我很快結束,乖乖在家等我。”
我看着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在那一瞬間忽然卸了勁。
“算了吧。”
“宋瑾年,官司不用打了,我同意離婚。”
1.
這場僵持了半年的離婚官司,以我主動放棄告終。
一時間,所有人都很震驚。
畢竟我和宋瑾年結婚七年,一個離婚官司拖拖拉拉打了半年,
任誰都覺得只是兩個放不下彼此的人在互相嘴硬。
媒體的報道滿天飛,宋瑾年的回應官方得體:
【很抱歉佔用公衆資源,我和沈奕雖然已經正式離婚,但仍是朋友,也祝她再遇良人。】
我的目光在“朋友”上停了許久。
輕輕笑了一下。
爲了夏晚晴,宋瑾年和我撕破過不止一次臉皮。
我們早就做不成朋友,甚至留不下最後的體面。
今天是這半年來宋瑾年態度最好的一次。
得到我的回答後,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收起準備和我談判的材料。
“既然這樣,離婚協議我會盡快發給你。”
“公司那邊,我會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給你做補償。”
“還有市中心的一套房產也給你。”
他說完,思考了一下有沒有甚麼遺漏的。
然後站起了身。
也許他自己也覺得這次的談判快得離譜。
走到門口時,他回了一下頭。
“以後,記得照顧好自己。”
我閉上眼,沒有回應。
我的律師把離婚協議和相關資料發了過來。
傳完文件後,他補充了一句:
【對方給出的離婚理由是雙方感情破裂,和平離婚,所以按照相關法律,除了他自願贈送給你的,其餘財產平分。】
感情破裂。
把“出軌”兩個字美化得這麼體面。
我還是低估了宋瑾年的冠冕堂皇。
手機震了震,宋瑾年發來一張照片和一段語音。
照片裏是我的工位,上面的東西全部被掃到了地上。
語音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姐姐,聽說你就要離職了,我幫你把這些垃圾清理一下。”
夏晚晴。
女孩尾音上挑,軟綿綿的。
的確招人喜歡。
我按下語音,平靜地回覆:
“我雖然要離職,但還是這家公司最大的股東。”
“如果我想,我能把你連同這些垃圾一起打包丟出去。”
那邊好久沒回。
再彈出消息,就換成了宋瑾年的聲音,隱約夾雜着夏晚晴抽泣的聲音:
“沈奕,晚晴沒有惡意,你別這樣。”
我沒再理會,收拾好材料,起身出了法院。
上車的時候,宋瑾年又彈了兩條消息出來。
他把一個相框放回了桌子上。
“其他的丟就丟了,反正也舊了,這個留着吧。”
那個相框裏,裝着一張極地的風景照。
最初創業那年,他打印下這張照片,向我保證:
“等我們將來熬出了頭,我就帶你去極地,我們拍一個一模一樣的。”
七年過去,宋瑾年終於從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員工,熬成了京市矚目的上市公司老總。
金錢權利唾手可得。
可這小小的極地,他卻再也沒有提起過。
宋瑾年說得對。
舊了的東西,確實該扔。
我沒有回,而是點進宋瑾年的頭像,在主頁按下了刪除。
2.
到公司和HR交接完離職手續,我準備離開。
剛握上門把手,門外忽然響起路過同事的議論聲。
“七年婚姻說離就離,這個沈奕在清高甚麼?”
“不是有小道消息說離婚是因爲有人出軌嗎?不會就是她吧?”
“肯定是她做了對不起宋總的事情被發現了,所以今天立馬同意了離婚。”
“聽說宋總還補償了她股份,宋總這個人還是太體面了......”
我垂着眼眸,沒有動。
HR有些尷尬地看向我。
“沈總,都是玩笑話,您別介意......”
是不是玩笑話,我心裏清楚。
我甚至能猜到這些流言是出自誰的口。
爲了給夏晚晴的出現一個合理的由頭。
爲了保護他的小姑娘不被攻擊。
他選擇把我推出去,替夏晚晴擋下這一切。
見我沒說話,HR又笑道:
“誰不知道您對宋總的感情,當年從一無所有一路陪宋總到現在,大家都羨慕你們伉儷情深。”
“他們甚麼都不知道,只會亂說。”
“我這就報給他們領導,好好教育一下。”
聞言,我不免又一陣沉默。
我願意陪宋瑾年喫苦,是因爲他曾經的確對我很好。
他會大方地給我買最新款的衣服,自己卻捨不得換掉那件穿了兩年的外套。
他會記得我的生日,紀念日,甚至是520這樣的小節日,卻從來記不住自己的生日。
我們的婚禮在縣城舉辦。
規格算不上大,卻最是體面。
是我們那個縣城最頂級的配置。
他總是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把最好的給我。
所以結婚紀念日那天,他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
盯着蛋糕上親在一起的兩個小人,說出那句:
“沈奕,你覺得我們這樣過日子,有意思嗎?”的時候。
我纔會那樣難以接受。
我不甘心就這樣離婚。我賭他還愛我。
一直賭到我生生把彼此蹉跎成一對相看兩厭的怨偶,
賭到他開始用錢打發我。
我才肯死心。
回過神,我朝HR搖了搖頭,拽開了門。
剛纔在門口小聲議論的那幾個同事立刻噤了聲,小心翼翼地低下了頭。
他們這個反應不是衝我。
而是沖走廊盡頭,正朝這邊走來的宋瑾年和夏晚晴。
3.
夏晚晴跟在宋瑾年身後,胸口掛了一塊嶄新的工牌。
“設計總監”。
是我剛退出來的那個位置。
她手中捧着一份文件,生澀地翻閱。
宋瑾年偶爾側身,給她解釋上面的條款。
張祕書跟在他們左後方。
雖是笑着面對夏晚晴,但眼底的煩躁和厭蠢早已遮蓋不住。
見到我,張祕書愣了下。
“沈總監。”
這聲一出,宋瑾年也朝這邊看了過來,原本要和夏晚晴說的話就沒了後續。
夏晚晴站在那裏,眼眶說紅就紅。
“張祕書,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沈姐姐已經離職了,你這樣稱呼她不合適吧?”
“況且沈姐姐離職難道不是私人感情原因嗎,你把沈姐姐離開的氣撒在我身上,我真的很困擾......”
她說的時候,着重強調了“私人感情”幾個字。
剛纔那幾個小聲議論的員工對視幾眼,眼神比剛纔更確信了幾分。
張祕書愕然地不知道說些甚麼。
我疊好手中的離職單,漫不經心開口:
“張祕書不過是客套幾句,你反應這麼大做甚麼?”
“還有,我從沒說過我是因爲甚麼離職。夏小姐這樣造謠,我也真的很困擾。”
夏晚晴臉色一白,還要說甚麼,被宋瑾年不輕不重地擋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我的問題,甚麼時候有時間,我給你辦個送別會。”
“在公司這麼多年,你的付出很重要。”
我笑了笑。
“不用了,早知道這個位置誰都能坐,當初我就不拼死拼活地工作了。”
宋瑾年臉色一變。我懶得再看他,轉身離開。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抬手擋了擋,想起我和宋瑾年感情徹底破裂,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
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點,犯了低血糖。
打電話給宋瑾年讓他幫我帶點喫的過來。
那邊卻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是我第一次撕碎以往盡力維持的體面,失聲質問他。
電話爲甚麼是她接的,你怎麼敢讓外面的女人舞到我面前來?
宋瑾年,你到底想怎麼樣?
電話那邊沉默良久,響起男人一聲輕嘆。
我被這聲輕嘆,嘆涼了半邊心臟。
“我待會讓張祕給你送飯過去。”
“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們聊一下離婚的事。”
我坐在空無一人的公司,身體涼得發抖。
“憑甚麼,宋瑾年?你別忘了,就連這個公司都是我們一起創立起來的,你憑甚麼——”
他輕飄飄地打斷了我。
“如果不是我,沒人會要一個有過前科的設計師。”
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聲音。
曾經我和一個圈內大神撞了想法,陷入抄襲風波。
公司開除我,坐實了我的罪名,我被全界封S。
那時我沒有去處,是正在追求我的宋瑾年拉了我一把。
他說他相信我,他說不應該讓一個優秀的人才被埋沒。
那一刻,我真的心動了。
天真又愚蠢地相信了他。
和宋瑾年打離婚官司的這半年,
我在公司的權利一點一點被架空,我一手培養起來的下屬也被調去了別的崗位。
總監這個位置,不是說坐就能坐的。
這其中,需要宋瑾年給夏晚晴鋪很多路。
我的離開,一半以上都是被迫。
回過神,張祕不知甚麼時候追了出來。
他遞給我一把傘,輕聲說:
“沈奕姐,這是宋總的意思,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我朝他笑了笑,卻沒接,轉身走入陰雨。
再大的雨都頂過來了。
這點毛毛細雨算甚麼。
4.
出乎我意料的是,離職那天在走廊外發生的事,被傳到了網上。
一時間有關我和夏晚晴不和的話題登頂熱搜。
期初有人揣測是不是夏晚晴介入我和宋瑾年的婚姻,
導致我們感情破裂。
直到一個關於我出軌的分析視頻登上熱搜。
裏面詳細列出了我半年來的行程、生活軌跡,甚至接觸了哪些人。
其中一些細節真實得可怕,評論區風向立刻倒戈。
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諷刺朝我砸了過來。
我把那個分析視頻從頭看到尾。
大部分生活細節都是真的,但解讀全是造謠。
能這麼清晰列舉我的私生活的,我只能想到一個人。
我把電話打到宋瑾年那裏,接起來的卻是夏晚晴。
“都離婚了還打電話騷擾前任,沈奕你賤不賤啊?”
“網上罵得不夠狠,又來我這裏找罵是吧?!”
她說得口不擇言,和在宋瑾年面前判若兩人。
我面無表情地回覆:
“你剛纔說的我都錄下來了,空口造謠,等着收律師函吧。”
“你!”
沒給她機會,我掛斷了電話。
再登上網頁一看,輿論更加激烈了。
我點進分析視頻的博主主頁,果不其然,就在我掛斷電話的半個小時後,對方又更新了。
這次,對方明確點出,我是婚姻中的背叛者。
他整理出一份資料,將當初的我陷入抄襲,被全網封S的事情全部揭露。
評論區罵聲一片。
【原來是當初那個抄襲者啊,真是狗改不了喫屎,以前偷作品,現在偷人。】
【她能有現在靠的不都是宋瑾年嗎?居然還敢出軌,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看她面相就知道了啊,一個搞抄襲的,在感情上能是甚麼好東西?】
看着這些話,我彷彿被拉回十年前那個最無助的時期。
我點進兩天前宋瑾年發來的好友申請,抖着手按了通過。
我給他發消息。
【宋瑾年,網上的視頻是你放出去的是嗎?】
宋瑾年回覆得很快。
【沈奕,你現在是華盛最大的股東,手裏的錢多得花不完,但晚晴現在剛入職,網上不能出現一點關於她的負面消息。】
我深吸一口氣。
【你明知道我根本沒有抄襲。】
那邊顯示很久的“正在輸入”,對方發來一句話。
【沒人在乎的,這件事讓它自己發酵一段時間就過去了,別這麼斤斤計較。】
十年前宋瑾年抱着我說,就算全世界不相信你,我也會相信你。
十年後宋瑾年告訴我,當初的真相如何,沒人在乎的。
我看着那句話,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
這個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到無數個黑黢黢的鏡頭對準我家門口。
記者的聲音此起彼伏。
“沈小姐,剛纔宋總否認了夏晚晴是你們婚姻插足者的事情,請問您怎麼看?”
“請問網上的視頻屬實嗎?您纔是那個背叛婚姻的人嗎?”
“沈小姐方便回應一下十年前的抄襲事件嗎?”
手機上彈出宋瑾年的一筆鉅額轉賬,備註了“補償”二字。
我呼出一口氣,退出微信。
我拉開了房門。
閃光燈前所未有的閃爍起來。
我迎上直逼我的鏡頭,彎起嘴角。
“大家下午好,我是沈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