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霍驚寒進門時,衣襬沾着雪水。
他的左腿在北境傷過,走路比旁人慢些,刀鞘擦過靴邊,發出很輕的一聲。
屋裏人都不敢亂動。
父親忙迎上前:「少將軍親臨,寒舍失禮了。」
霍驚寒沒有應這句客套。
他越過父親,目光落到我身上。
前世他第一次來姜家,先看的是長姐。
那時長姐站在我身後,指尖抵着我的背,把我往前送了送。
我隔着蓋不住的慌亂抬頭,只看見霍驚寒眼中的冷。
他問長姐:「這就是你給我的交代?」
如今他站在堂中,衣上寒氣未散,視線卻一直停在我這裏。
長姐往前半步,聲音低得發顫:「驚寒。」
霍驚寒側過臉。
長姐眼淚正好落下:「你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年我也沒法子,侯府那門親事,是爹孃定的。」
霍驚寒看着她,指節慢慢蜷起。
片刻後,他移開目光。
長姐臉上的委屈僵住了。
父親忙道:「少將軍,照雪方纔說了些孩子話,她自幼在外頭喫苦,性子倔,您莫要與她計較。」
霍驚寒開口:「她說甚麼了?」
父親頓住。
我道:「我說,我不嫁。」
霍驚寒看向我。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問我憑甚麼。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火裂開的輕響。
長姐急急開口:「妹妹說她在外頭已有婚配,可那時她年紀小,哪裏懂這些。驚寒,她不是故意讓你難堪。」
我看着長姐:「我何時讓少將軍難堪了?」
長姐一怔。
我繼續道:「姐姐和少將軍的舊事,才最該說清。」
她臉上的血色褪了些。
父親怒斥:「照雪!」
霍驚寒卻問:「甚麼舊事?」
他問得很慢。
長姐猛地看向他。
我也看着他。
若是前世的霍驚寒,這句話該問得更冷,更恨,也更不留餘地。
可這一回,他聲音裏沒有逼問長姐的快意。
我把手從袖中伸出來,按在桌面:「姐姐當年收過少將軍的玉佩,也許過等你歸京。後來你在北境斷腿,姐姐嫁進侯府。如今你回京問她要交代,她便把我的庚帖遞過去。」
長姐撲通一聲跪下。
「驚寒,我沒有那樣想過。」
她淚水砸在地上,聲音一斷一續:「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可妹妹是無辜的。她在外頭受過苦,我怎麼會害她?」
我垂眼看她。
害人這兩個字太重。
長姐不會認。
她只會說自己沒法子,說她心裏也難受,說她已經盡力補償。
霍驚寒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也知道她無辜。」
長姐怔住。
父親面色變得難看:「少將軍,這其中怕是有誤會。照雪說話一向沒分寸,她......」
霍驚寒打斷他:「姜二姑娘的婚信呢?」
父親沒想到他會轉回這上頭,臉色更沉:「一塊來路不明的鐵牌罷了。」
霍驚寒看向我。
我把鐵牌放到桌上。
他看見那個藺字時,眼中閃過一點異色。
那點異色很快被壓下去。
他伸手,卻在碰到鐵牌前停住。
「藺家?」
我問:「少將軍認得?」
他收回手:「京中姓藺的不多。」
父親立刻道:「這東西做不得數。照雪在外頭那幾年,誰知道她遇見過甚麼人。」
霍驚寒皺眉。
我的手背露在袖外,凍瘡舊疤一道一道,醜得扎眼。
他看見後,臉色忽然變得很差。
我把手縮回去。
霍驚寒的脣動了動,最後只道:「三日。」
父親沒聽明白:「少將軍?」
「三日內查清這枚鐵牌來歷。若姜二姑娘真有婚約,霍家退帖。」
長姐抬頭:「驚寒!」
霍驚寒沒有看她。
他看着我:「可行?」
我把鐵牌收回袖裏:「可行。」
父親還想說話,霍驚寒已經轉身。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廊下風雪捲進來,吹得燈火晃動。
霍驚寒低聲道:「別碰冷水。」
屋裏沒人接話。
我也沒接。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尾,落在堂中,只剩難堪。
霍驚寒離開後,父親讓人把我送回院子。
兩個婆子守在門外,窗下也多了人。
長姐跟到院門口,隔着門看我:「妹妹,你如今把話說死,三日後若查不出東西,爹真的會動怒。」
我坐在桌邊,倒了杯冷茶。
「姐姐怕查不出,還是怕查出來?」
她臉色微變:「你怎麼總要把姐姐想壞?」
我把茶盞放下:「門口風大,姐姐回吧。」
她站了許久,帕子被攥得不成樣子。
門關上後,屋裏只剩青禾。
她小聲道:「姑娘,那鐵牌真能查出婚約嗎?」
我攤開掌心,看着那枚舊鐵牌。
「不知道。」
青禾嚇了一跳。
我把鐵牌用帕子裹好,遞給她:「今晚想辦法送出去。」
她臉都白了:「送去哪兒?」
我想起城南那家舊藥鋪。
從前我剛回京時,手上的凍瘡總裂,府裏嫌藥味難聞,不許我在屋裏熬。青禾偷偷帶我去過那家藥鋪,掌櫃姓陶,見過的江湖人多。
「去找陶掌櫃,讓他查一查,這個藺字是哪家的。」
青禾接過帕子,手指都在抖:「姑娘,若查不出來呢?」
我看着窗外落下來的雪。
「那就再想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