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姐病逝後,爹孃把她的一切都給了我。
母親說,從前總怕長姐多思,才事事先顧着她,如今只剩我一個女兒,往後不會再讓我委屈。
七月祭河那日,父親親手替我係上紅綢。
他說河神新娘是全族榮耀,若我替沈家走這一遭,祠堂裏會永遠記着我的名字。
我被送上花船時,岸邊哭聲一片。
船行到江心,壓艙石一塊塊沉下去。
水漫上腳踝時,我看見岸後停着一輛青帷馬車。
車簾掀開,長姐正坐在裏頭,腕上還戴着母親新買的玉鐲。
母親替她披上斗篷,低聲催她快走。
「河神點的是沈家長女,總要有人下去。」
「你妹妹命硬,替你這一回,也算她的福氣。」
我這才知道,長姐沒有死,她只是怕被沉河。
再睜眼,又回到長姐病逝那日。
滿府丫鬟正哭着找郎中,我卻先一步去了祠堂。
族譜攤開在案上。
我蘸了硃砂,將自己的名字從沈家次女旁劃去,添到奴籍裏。
父親趕來時,我已經把筆遞給族老。
「河神要的是沈家女。」
「從今日起,我不是了。」
父親的腳步停在祠堂門口,身後還跟着幾個哭紅了眼的管事。
我手上沾着硃砂,指腹溼冷,落在奴籍那一頁時,紅印子洇得有些開。
族老捏着筆,臉色青白交錯。
「雁回,這可不是玩笑。」
我把手收回來,垂眼看着族譜上那道紅痕,「我沒玩笑。」
父親終於反應過來,幾步衝到案前,抬手就要奪族譜,「沈雁回,你長姐屍骨未寒,你在祠堂裏鬧甚麼!」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撲了個空,袖口掃翻了香案上的供果,兩個梨子滾到我腳邊。
挺好,活着的時候沒一個讓給我,滾下來倒挺主動。
父親沉着臉看我,「把名字改回去。」
「改不了。」我抬頭看他,「父親親手定過族規,沈氏女若自請入祠奴籍,永絕宗女名分,父母不得追索,宗房不得再列婚祭。」
那年二叔家的堂姑想帶着嫁妝改嫁,父親嫌她丟沈家臉面,便寫了這條族規,逼她自請入奴,連牌位都不許進祖墳。
父親大概沒想到,這規矩有一天會落到他親女兒身上。
他臉上的怒意僵了一下。
母親扶着丫鬟進來時,眼眶還紅着,瞧見案上的族譜,身子一晃,險些跌倒。
「阿回,你瘋了嗎?」
她伸手要來拉我,聲音哽住,「你姐姐剛沒了,你爹爹已經難受得不成樣子,你怎能這個時候往他心上戳刀子。」
我看着她。
前世她也是這樣哭的。
哭得滿府人都知道她疼我,哭得連岸邊看熱鬧的村婦都抹了眼淚。
可她替長姐披斗篷時,手穩得很。
我避開她的手,「母親,長姐真的沒了嗎?」
她的手停在半空。
祠堂裏安靜下來,外頭的哭聲倒顯得更吵。
母親的嘴脣動了動,眼淚先滾下來,「你這孩子,說的甚麼混賬話。」
父親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去靈堂給你姐姐磕頭,磕完回來把名字添上。」
我疼得吸了一口氣,卻沒掙。
「我如今是奴籍,不能給沈家大小姐磕姊妹禮。」
父親的手僵住。
我把手抽回來,輕輕揉了一下腕骨,「父親要我跪也成,主家叫奴婢跪,我當然得跪。」
母親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