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姐的靈堂設在正院。
白幡垂得很低,來往丫鬟哭得嗓子都啞了,棺材卻早早合了蓋,連最後一面也不讓人看。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母親緩過神後,又成了那個體面溫柔的沈夫人,親自端着一盞熱茶過來,眼角還掛着淚。
「阿回,娘知道你委屈。」
她把茶盞往我手裏塞,「從前你姐姐身子弱,心思又重,娘怕她受不住,才處處先顧着她,往後家裏只有你一個女兒了,娘甚麼都補給你。」
茶很燙。
我沒接。
她的手在空中停久了,指節有些發紅。
「連孃的茶也不喝了?」
我抬眼看她,「奴婢不敢。」
母親的眼淚一下又湧出來。
「你非要這樣刺娘嗎?」
我看着那口棺材,「母親若真想補我,讓我看長姐一眼。」
她指尖一抖,茶水灑出來,落在我裙襬上。
父親從裏頭走出來,冷冷打斷,「你長姐病容不好,別擾她清淨。」
「是怕我擾她,還是怕我看見棺裏沒人?」
靈堂裏哭聲一頓。
母親急急上前捂我的嘴,被我側身躲開。
父親臉色沉得厲害,「沈雁回!」
我輕聲提醒他,「父親,我如今不在沈家女冊裏。」
他揚起手。
這一巴掌到底沒落下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靴聲,有人撥開白幡進來,身後跟着兩個穿皁衣的差役。
那人一身青色官袍,年紀不大,眉眼很靜,進門先看了棺材,再看我手上的硃砂。
他沒有問父親。
他看着我,「你自請入奴籍?」
我點頭。
父親壓着火氣,「駱大人,這是我沈家的家事。」
駱聞舟從袖中取出一本文冊,聲音不高,「七月祭河歸河防司查驗,沈氏女冊今日有改動,本官自然要來。」
他說完,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自願?」
我迎着他的視線,「自願。」
他把文冊遞給差役,「帶她去衙門補印。」
父親上前一步,「不許去。」
駱聞舟偏頭看他,「沈老爺要攔官差?」
父親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跟着差役往外走,經過母親身邊時,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阿回,你要想清楚。」
我低頭看着她的手。
從前我等她牽我,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現在她終於肯牽了,牽得我只覺得疼。
我把袖子一點點抽回來,「我想得很清楚。」
走出靈堂時,身後傳來母親壓不住的哭聲。
我沒回頭。
棺材裏有沒有人,她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