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侄兒落水那日,是我跳進冰湖把他拖上來的。
可鄰家姑娘在岸邊哭暈過去,哥哥便認定救人的人是她。
我燒得說不出話,母親把薑湯端給她壓驚。
我想解釋,哥哥站在門口擋住我。
「她爲了安哥兒嚇成這樣,你還要搶她的功勞?」
後來她被接進侯府。
我的暖閣給她養病,我的先生給她解悶,父親給我留的護身玉,也被母親摘下來戴到她身上。
她害侄兒舊疾復發,卻哭着說是我送去的藥不乾淨。
哥哥沒問一句,直接讓人把我送去莊子。
我死在莊子那場火裏時,侯府正在給她辦及笄宴。
再睜眼,又回到哥哥領她進祠堂那日。
族譜攤開,母親讓我給她敬茶。
我把茶放回香案,抽出早寫好的斷親書。
「不用了。」
「從今天起,我與沈家,恩斷義絕。」
我哥哥沈修文一掌拍在桌上:
「沈青鸞你發甚麼瘋。」
他指着我的鼻子。
「鶯鶯柔弱善良。」
「她冒死救了安哥兒,讓你敬杯茶委屈你了是嗎。」
我看着他因憤怒扭曲的臉,只覺得前世那個爲侯府熬瞎眼睛的自己蠢透了。
算了,就當是餵狗。
柳鶯鶯立刻軟綿綿跪下去,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都是鶯鶯的錯。」
「姐姐若是容不下我,我這就絞了頭髮做姑子去,絕不讓侯爺和夫人爲難。」
說着就往旁邊柱子上撞。
沈修文一把將她撈進懷裏,心疼得眼睛都紅了。
「你瞎說甚麼。」
「這裏是你的家,該滾的是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毒婦!」
母親坐在太師椅上直拍大腿。
「家門不幸啊。」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冷血的東西,鶯鶯身子骨多弱,爲了救你侄兒差點連命都沒了,你不但不感恩還要鬧斷親,是不是想氣死我。」
我垂眼看着手裏的斷親書。
紙上的墨跡早幹了,昨晚熬夜寫好的,每個字都透着決絕。
「既然母親覺得我冷血,那就請在這上面按個手印。」
「從此我不再是沈家的女兒。」
我把斷親書往香案上一拍。
沈修文氣極反笑。
「你以爲我不敢籤?」
「你這種善妒又惡毒的女人,留在侯府也是禍害,我今天就成全你。」
他抓過毛筆,在斷親書上龍飛鳳舞簽下大名,又抓起母親的手指按了紅泥。
重重戳在紙上。
「拿着你的東西滾。」
「出了這扇門,餓死在街頭也別想踏進沈家半步。」
我收好斷親書,放進貼身荷包裏,從袖子掏出一大串黃銅鑰匙和管家對牌。
砸在青磚地上。
「這是侯府庫房的鑰匙。」
「這是對牌,從今天起,侯府的爛攤子我不管了。」
沈修文冷哼一聲。
「鶯鶯冰雪聰明。」
「管家這種小事她一學就會,用不着你操心。」
柳鶯鶯靠在沈修文懷裏,咬着嘴脣怯生生看我。
「姐姐放心,鶯鶯一定會替姐姐好好照顧侯爺和夫人。」
「別叫我姐姐,我嫌惡心。」
我轉身就走,剛邁出門檻,母親突然在後面喊。
「站住,你身上穿的戴的都是侯府的,既然斷了親,就把東西都留下。」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着這個女人。
心頭最後一點溫度也散乾淨了。
好得很,連最後這點體面都不留了。
我拔下頭上金簪,褪下手腕玉鐲,連同外罩的狐皮大氅一起扔在地上。
最後摸到脖子上的護身玉。
那是父親臨終前留給我的。
前世母親把它搶走戴在了柳鶯鶯脖子上。
我死死攥着玉佩,指節泛白。
「這是父親留給我的,除了這個,其他的全拿走。」
母親瞪起眼睛要發作,沈修文攔住她:
「一塊破玉,讓她拿走,我倒要看看,她一個孤女能在外面活幾天。」
我頭也不回走出祠堂。
冬日的寒風夾着雪花撲面來,我裹緊單薄夾襖,脊背挺得筆直。
這一世,我只爲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