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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我氣喘吁吁趕到我媽訂好的包廂時,年夜飯已經開席了。
圓桌有五把椅子,五副碗筷,五個紅色的生肖餐墊,唯獨沒有我的位置。
爸、媽、奶奶,還有弟弟妹妹,剛好圍成一個完整的圓。
我愣在門口,手裏還提着千里迢迢揹回來的兩瓶酒。
服務員看向我媽,尷尬地問:
“您好,不是說只定五人位嗎?”
我媽給妹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離得遠,不知道你回不回來,就沒定。”
可是我明明每天都在報備我回家的行程,爲了搶一張車票,我提前一個星期就離開學校,倒了五次車。
原來那些消息,她都沒看。
她指了指門口給服務員放托盤的小桌。
“你坐那兒吧,正好遞個菜甚麼的。”
奶奶點點頭。
“大過年的,家裏總得有個懂事的孩子幫忙。”
弟弟嬉皮笑臉地朝我招手。
“姐姐服務員,快來給我倒滿飲料啊!”
零點前,大家開始倒數。
妹妹舉着手機拍視頻,鏡頭掃過圓桌上的每一張臉,笑着說:
“除夕快樂!我們一家五口團圓啦。”
我在角落裏,默默端上了一盤又一盤菜。
視頻裏沒有我,圓桌上也沒有我。
好像這個家裏也從來沒有我。
既然這樣,離開,應該也沒有人發現我。
......
過了凌晨,他們喫完年夜飯,我才終於得空坐下。
筷子還沒送到嘴邊,我媽就把打包盒推到我面前。
“別吃了,先把剩菜裝起來,別浪費。”
我愣了一下,還是放下筷子,去把桌上的剩菜一盒盒裝好。
又拎起沒喝完的酒,妹妹的飲料,還有弟弟落下的遊戲機。
等我抱着一堆東西追下樓時,全家都已經整裝待發坐在車裏。
我剛要上車,妹妹忽然摸了摸脖子。
“媽媽,我圍巾不見了。”
我媽淡淡拉上車門,看我。
“你趕緊回包廂給你妹找找。”
北風吹來,我瑟縮了一下肩膀,看着妹妹腿上,我的外套。
“媽,我外套......”
她皺眉打斷我。
“快點,你妹妹要是凍着了怎麼辦?”
可妹妹蓋着我的外套,坐在車裏還有空調。
我沒再說話,轉頭穿着薄毛衣轉身跑回包廂。
圍巾夾在椅子縫裏,我找到它時竟然還鬆了口氣。
可當我抱着圍巾跑回樓下時,原本在門口的車已經消失了。
我站在酒店門口,雪落在我臉上,涼得我眨了好幾下眼。
我給我爸打電話。
他接起來,聲音很不耐煩。
“我們都快到家了,誰讓你取個東西這麼慢?”
可我來回都是用跑的,路上差點撞倒椅子。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嗶的一聲被掛斷。
我試探着給媽媽發消息。
“媽,可以給我二十塊錢嗎?我沒錢打車了。”
消息像石沉大海。
過了整整一個小時,她纔給我轉了一塊錢。
隨後發來語音。
“你就不能坐公交車回來?你都多大了,不知道體諒父母賺錢不容易嗎?”
我看着那個一塊錢的轉賬,手指凍的發僵。
現在已經是半夜,沒有公交車了。
我今年剛上大一,做家教賺的錢,都拿去給我爸買了年夜飯桌上的那兩瓶酒。
身上不剩一分錢了。
最後我頂着零下二十度的風雪,自己一個人走了十公里回家。
走到後來,腿已經不像自己的,渾身被凍的發紫。
我抱着妹妹的圍巾,像抱着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好像只要我把它送回去,家裏就會有人想起,今晚還有一個人沒回來。
可我到家門口時,燈光都熄了。
所有人都已經睡了。
沒有人給我開門。
我蹲下去摸門口石頭下的鑰匙。
空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字條。
上面是弟弟的字。
【活該,誰叫傻子姐姐總不帶鑰匙。】
我看着那張紙,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我的鑰匙不是我弄丟的。
是妹妹的鑰匙丟了,媽媽讓我先把我的鑰匙給她。
她當時說:“你先讓給你妹,過兩天媽給你重新配鑰匙。”
過兩天。
可已經過了兩年,那把說好要給我重新配的鑰匙,還是沒有給我。
這個家裏好像從來都沒有我。
我靠着門坐下,把那條紅圍巾抱在懷裏。
門下的燈也滅了。
黑暗裏,我打開微信給學校導師發去信息。
【老師,學校最近有項目需要人手嗎?我春節也有空。】
發完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會。
直到手機暗下去。
我忽然覺得,既然家裏從來都沒有我。
那離開,應該也沒有人發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