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河四省的題,我做了十八年。
上輩子爲了讓我高考移民有一個更好的出路,我媽賣了房,我爸戒了煙。
可青梅竹馬的程硯卻將這個名額給了貧困生林鹿。
他說:“她有夢想,你只有分數。”
我退進復讀班,退進抑鬱,也退進了二十歲那口薄棺材裏。
再睜眼,我回到了剛落戶慶祝那天。
彼時,稱硯正笑盈盈地對着爸媽祝賀。
我站起身,將戶口本推到爸爸跟前:
“爸,移民不用辦了,我就在山河四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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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我推到飯桌前的時候,桌上已經擺滿了我媽忙了一下午的菜。
糖醋排骨、紅燒魚、醬肘子,全是硬菜,中間還擱了個蛋糕,上面用紅色果醬擠了兩個字——“慶祝”。
程硯坐在我對面,正笑着給我爸倒酒。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圍裙還沒解:
“等急了吧,最後一個湯,馬上好!”
我攥着手裏的戶口本,封面已經被我的掌心捂熱了。
落戶文件批下來的第二天,他們瞞着我張羅了這頓飯。
上輩子我也坐在這張桌子上,笑着接受了所有祝福。
三個月後,程硯替林鹿來找我的時候,也是在這張桌子前。
他說,她有夢想,你只有分數。
他說,你復讀一年照樣清北,她只有這一次機會。
我沒答應。
我找過班主任,找過教務處,找過每一個能找的人。
我爸拎着菸酒去求人,我媽在教育局門口蹲了整整兩天。
可名額已經被調換了,白紙黑字,板上釘釘。
我復讀了一年,死在二十歲那年的春天,死在第二次高考前三個月,死在程硯去考場接林鹿的那個下午。
“想甚麼呢,快坐下!”
我媽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順手揉了一把我的頭髮。
她的手掌粗糙,是常年做家務磨出來的繭子。
我爸端起酒杯,難得笑出了一臉褶子:
“來,慶祝我閨女脫離苦海!以後去了那邊,好好考,給咱家爭口氣!”
他的手邊放着一個信封,裏面是存摺。
他把抽了二十年的煙戒了,我媽把姥姥留下的老房子賣了。
三年,他們用三年給我鋪了一條離開的路。
我握着戶口本的手在發抖。
“爸。”
我站起來,把戶口本推到他面前。
“移民不用辦了,我就在山河四省考。”
我媽的筷子掉在地上。
啪嗒一聲,特別響。
她沒撿,只是愣愣地看着我,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那麼僵在嘴邊。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懸在半空,酒灑出來燙在虎口上,他沒動。
“你說甚麼?”
他聲音很輕。
我媽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沒有罵我,只是一把攥住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囡囡,”她把我往她懷裏拉,“跟媽說,是不是出甚麼事了?天塌了媽給你頂着,你別一個人扛。”
我爸沉默着放下酒杯。
他沒問我原因,只是用那雙戒了煙之後總是無處安放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然後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
“想好了?”
“想好了。”
他點了下頭,把那個信封拿起來,放回口袋裏。
“想好了就不後悔。山河四省怎麼了,我閨女在哪考都能出頭。”
他嗓子啞了,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程硯坐在對面,從我說出那句話開始就沒動過。
他盯着我,嘴脣張了張,臉上還掛着一絲沒來得及收乾淨的笑。
那點笑僵在嘴角。
“你不去了?”
他問,聲音發乾。
我沒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可樂喝了一口。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他撐着桌沿,身體往前傾,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笑了。
“名額呢?”
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爸媽能聽見。
“你的名額怎麼辦?”
我放下可樂,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名額是我的,留着。”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重新坐下去,動作很慢。
我媽沒看他,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爸起身去了陽臺,背對着我們掏出那個信封。
他捏着信封,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最後又放回去,沒有打開。
屋子裏安靜得只剩下廚房鍋裏咕嘟咕嘟的響聲。
我低頭繼續喝湯。
這碗湯很燙,等了整整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