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管這叫糉子?”
丈夫下班直衝廚房,把那盆我醃了一下午的五花肉直接倒進了垃圾桶。
“家長羣一發,全班都看見你包這玩意兒,還以爲我娶了個異食癖。”
我站在原地,圍裙上還沾着醃肉的醬汁。
七年了,年年端午我包的都是蜜棗甜糉。
我愛喫辣,他說味大,我戒了。
我媽寄來的臘肉,他說掛陽臺像掛屍,我送鄰居了。
過年想回孃家,他說春運票難買,我七年沒回去。
就這一次,兒子學校佈置包糉子,我想讓他們嚐嚐我老家是甚麼味道。
我將就了七年,這次不想再將就了。
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竈臺上。
“你找你的甜糉子去吧,我回南方喫肉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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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廚房門口,看笑話似的盯着我。
“回南方?沈楠你腦子是不是被那盆鹹肉醃壞了?”
他雙手抱在胸前,嘴角那個弧度我這七年看過無數次。
每次我提回孃家,每次我說想換份工作,他都是這個表情。
“你連高鐵票都不會買,你回哪門子南方?”
我站在原地沒吭聲。
他說中了,這七年我連火車站都沒進過。
家裏所有的票都是他訂的,出遠門永遠是他拉着箱子走在前面,我和樂言跟在後面。
他知道我依賴他,所以他篤定我走不了。
“行了,大晚上的別鬧了,明天還得給樂言包甜糉子交作業,早點睡。”
他轉身就往客廳走,語氣像在打發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我沒鬧。”
我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他腳步停了。
“我要帶樂言回南方過端午。”
方淮終於轉過身來正眼看我,不是因爲我的話有分量,而是因爲發現我居然還敢頂嘴。
就在這一刻,樂言醒了。
臥室門被拉開一條縫,六歲的小孩光着腳踩在地板上,手裏攥着幼兒園發的那個紙糉子。
“媽媽,你們在吵架嗎?”
方淮看見兒子出來,嗓門更高了。
“樂言你過來!你看看你媽,大晚上發瘋非要包甚麼鹹糉子,你說你媽是不是有病!”
樂言站着不動,紙糉子被小手攥得變了形,聲音已經在發抖。
“爸爸你別罵媽媽。”
方淮又往前逼了一步。
“我問你話呢!明天家長羣發照片,你同學看見你喫鹹糉子,丟不丟人?”
樂言“哇”一聲哭了。
方淮罵的是我,但六歲的小孩先替我把哭給哭出來了。
我走過方淮面前,蹲下來把樂言拉進懷裏。
他兩隻小手死死摟住我的脖子,紙糉子的尖角硌在我鎖骨上,又硬又疼。
“媽媽你帶我去外婆家好不好?我想去外婆家。”
我把他抱起來,六歲的孩子已經很沉了,但我沒覺得重。
方淮在邊上看着,眼神不是愧疚,是煩躁。
“你把他放下來,別拿孩子要挾我。”
我沒理他,抱着樂言走進臥室,把他輕輕放在牀上。
樂言趴在我肩膀上不肯鬆手,哭過的臉紅撲撲的。
“媽媽,你真的要回外婆家嗎?”
“真的。”
“爸爸去嗎?”
“不去。”
他沉默了兩秒,把手裏的紙糉子塞到我枕頭旁邊。
“那媽媽帶這個給外婆,這是我做的。”
我攥着那個紙糉子,攥得紙殼都凹進去了。
他眼皮開始打架,哭太狠了,六歲的小孩撐不了多久。
我靠在牀頭抱着他,等他睡沉了,呼吸變得又綿又長。
凌晨三點,我把他的小手從我衣領上輕輕挪開。
這個點把樂言從被窩裏撈出來太折騰,酒店冷冰冰的,他連個翻身的地方都沒有。
要走就等天亮,堂堂正正地走,當面把兒子接出來。
我不是半夜偷跑的賊。
我穿過客廳。
方淮在客廳沙發上睡着了,電視裏購物頻道還在賣一口不粘鍋。
那口鍋我也有,去年雙十一買的,他說亂花錢,我退掉了。
我把行李箱從儲物櫃裏抽出來,用手掌墊住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
打開手機,訂了明天下午三點多的高鐵。
然後坐下來刪照片。
去年端午的全家福,方淮端着我包的甜糉子豎大拇指,我站在旁邊笑得真假,刪掉。
他生日那條朋友圈截圖,“感謝老婆七年好脾氣”,看得我眼睛疼,刪掉。
婆婆在家族羣發的語音,點開聽了半句“楠楠這孩子口味太怪”,長按,刪除聯繫人。
翻到最底下,結婚證照片,方淮難得笑得沒那麼假,我靠在他肩膀上,以爲這肩膀能靠一輩子。
我沒刪,把那個相冊隱藏了。
鎖屏,站在玄關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七年的房子。
先出去訂間酒店,把箱子存好。
等天亮,回來接樂言。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