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姐素來以不慕名利、清雅如菊聞名京城。
太后籌辦皇家女子書院,特派容姑姑來侯府,請她去做正六品司業。
嫡姐卻當場婉拒,說只願留在家中侍奉雙親。
所有人都誇她孝順高潔。
只有我,毫不猶豫地跪在容姑姑面前。
“姑姑,若姐姐不願,臣女願去。”
因爲我知道,那不是甚麼苦差事,那是能讓女人站着活的通天梯。
......
嫡姐素來以不慕名利、清雅如菊聞名京城。
太后娘娘籌辦皇家女子書院,聽聞她的才名,特意派了身邊的容姑姑入府。
容姑姑手裏捧着懿旨,那是請嫡姐入書院做正六品司業的恩典。
嫡姐楚明月卻一臉的雲淡風輕。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頭上只簪了一支木蘭簪。
“宮中恩典雖重,可明月才疏學淺,只願留在家中晨昏定省,侍奉雙親。”
她低着頭,聲音輕柔,像一朵不染凡塵的白蓮。
母親感動得眼眶發紅,一把拉住她的手。
父親也撫須長嘆,誇她孝順知禮,有大家閨秀的風骨。
滿堂的下人都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
只有我,死死盯着容姑姑手裏那塊象徵着正六品司業的腰牌。
正六品。
比我那在工部做員外郎的父親,還要高出半品。
我心口猛地一跳,血液直衝頭頂。
我在楚家活了十六年,是個連下人都能踩一腳的庶女。
冬日裏,我的炭盆裏只有嗆人的劣質木炭。
夏日裏,我的碗裏只有嫡姐喫剩下的冷飯。
若我能拿到這塊腰牌,我就能從這座喫人的侯府裏爬出去。
我毫不猶豫地上前兩步,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姑姑,若姐姐不願,臣女願去。”
滿堂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嫡姐楚明月還保持着婉拒的姿態。
可我這句話一出口,她指尖猛地掐進了掌心。
母親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呵斥。
“楚明珠,你瘋了嗎?”
父親也沉下臉,平日裏最重規矩的他,氣得鬍子都在抖。
“容姑姑是爲你姐姐來的,你一個登不上臺面的庶女,插甚麼嘴?”
我沒有理會他們,額頭死死貼着冰涼的地磚。
地磚很冷,可我的心是滾燙的。
容姑姑站在堂前,沒有像母親那樣罵我。
也沒有像父親那樣讓人把我拖出去。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絲審視。
“你是楚家的庶女,楚明珠?”
“是。”
“女子書院的司業,要管賬,要理事,要懂籌劃,你行嗎?”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侯府這三年的賬本,都是我在算。”
“米麪油鹽,人情往來,田莊鋪子的進項出項,少一文錢我都能查出來。”
母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那賬本原本不是給我碰的。
是她覺得看賬太累,又想磋磨我,才把這繁雜的苦差事丟給我。
她們以爲這是把我踩在腳底下的泥。
沒想到,今日這泥成了我登天的梯子。
楚明月終於忍不住側過臉。
她眼圈微紅,聲音依舊柔弱。
“妹妹,書院司業不是兒戲,事關皇家顏面。”
“你別因爲一時衝動,爭強好勝,就連累了侯府滿門。”
一時衝動。
她拒絕,就是高風亮節。
我爭取,就是爭強好勝。
我冷冷地看着她。
“姐姐方纔說不願去,我纔開口。”
“若姐姐現在反悔了,願意去,我絕不多說半個字。”
楚明月的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我不是不願意,只是......”
容姑姑淡淡地打斷了她。
“楚大小姐方纔說得很清楚,只願留在家中侍奉雙親。”
楚明月剩下的話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母親急忙上前打圓場。
“姑姑,明珠她自小在後院裏長大,上不得檯面。”
“讓她去書院,怕是會衝撞了貴人。”
容姑姑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太后娘娘辦書院,要的是能幹實事的人。”
“是不是上不得檯面,不是侯夫人一句話就能定奪的。”
母親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容姑姑將腰牌收回袖中,看了我一眼。
“此事我自會如實稟報太后娘娘。”
“至於最後選誰,全憑太后娘娘聖裁。”
她轉身離去,連一口茶都沒喝。
容姑姑的馬車剛走,楚明月便輕輕扶住了母親的胳膊。
“母親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她說着,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妹妹大概是沒見過外面的世面,一時眼熱,才說出了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話。”
母親反手握住她的手,心疼得直嘆氣。
“你就是太善良了,她今日差點攪了你的大好前程,你還替她說話!”
楚明月垂下眼眸,語氣淡然。
“前程不前程的,女兒並不在意。”
“若太后娘娘真看中了我,女兒也只當是去替侯府盡一份忠心。”
她嘴上說着不在意,指尖卻把手帕絞得死緊。
父親看着她這副不爭不搶的模樣,臉色緩和了許多。
“明月有這份心性,太后娘娘定然不會看錯人。”
他們明顯鬆了一口氣。
楚明月也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樣。
我跪在原地,膝蓋已經麻木。
容姑姑沒有當場定下我。
但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