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容姑姑前腳剛走,母親後腳就變了臉。

“楚明珠,去祠堂跪着!”

父親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讓她好好反省反省,甚麼叫嫡庶尊卑。”

我被兩個粗使婆子拖到了祠堂。

膝蓋重重地磕在門檻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祠堂裏陰冷潮溼,常年不見陽光。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聞着刺鼻的香灰味,腰背挺得筆直。

到了傍晚,侯府的幾位叔伯嬸孃都來了。

他們當然不是來看我的。

他們是來提前恭喜楚明月的。

正堂離祠堂不遠,我能清晰地聽見那邊的歡聲笑語。

二嬸的聲音最尖銳。

“明月這孩子就是有福氣,正六品的司業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楚明月的聲音依舊那麼謙虛。

“二嬸謬讚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明月不敢妄想。”

“再說了,司業聽着好聽,其實也就是個管事的,哪裏值得大家這般興師動衆。”

堂嫂立刻接話。

“瞧瞧,咱們明月就是視名利如糞土。”

“換作旁人,聽到正六品三個字,怕是早就樂瘋了。”

三叔哈哈大笑。

“說起來,這正六品,可比你父親還要高半品呢!”

楚明月微微蹙眉,語氣裏帶着幾分責怪。

“三叔慎言,品級高低不過是過眼雲煙。”

“若是一聽到半品高低就沾沾自喜,那同市井裏斤斤計較的商賈有甚麼分別?”

屋裏頓時響起一片讚歎聲。

母親得意極了。

“就是這個理,太后娘娘要的就是明月這份清貴。”

“哪裏能要一個滿腦子只有算盤和銅臭味的人?”

堂嫂嗤笑一聲。

“明珠妹妹也真是可笑,算了幾本爛賬,就以爲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楚明月輕輕嘆了一口氣。

“妹妹年紀小,沒讀過甚麼書,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比權勢更重要的東西。”

她說得那麼溫柔,那麼悲天憫人。

可我聽得清清楚楚。

她是在告訴所有人,我楚明珠只配在泥地裏打滾,而她楚明月生來就該站在雲端。

我跪在蒲團上,冷笑出聲。

比權勢更重要的東西?

她楚明月若是真的不在乎權勢,爲何每次赴宴都要穿最名貴的雲錦?

爲何每次都要在皇子貴胄面前吟詩作對?

她要的,是既有清高的美名,又有實打實的權勢。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夜深了,祠堂裏冷得像冰窖。

我的丫鬟小桃偷偷從窗戶翻了進來。

她懷裏揣着一個冷硬的饅頭。

“小姐,快喫吧,夫人發了話,餓你三天。”

我接過饅頭,用力咬了一口。

很硬,很硌牙,但我嚼得很仔細。

小桃心疼得直掉眼淚。

“小姐,你這是何必呢?”

“大小姐要甚麼有甚麼,你跟她爭,喫虧的總是你。”

我嚥下饅頭,看着搖曳的燭火。

“小桃,我不爭,他們就會放過我嗎?”

小桃愣住了。

“我不爭,我就會被他們隨便配給一個老頭子做填房,或者嫁給一個紈絝子弟換取彩禮。”

“我頭都磕了,現在退縮,太虧了。”

第二天一早,侯府正堂張燈結綵。

楚明月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素色長裙,裙襬上用銀線繡着隱約的蘭花。

她嘴上說着不在意,卻讓丫鬟把頭髮梳了一遍又一遍。

連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齊齊。

二嬸圍着她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明月這一身,真是仙氣飄飄,太后娘娘看了定會歡喜。”

楚明月垂眸淺笑:“二嬸快別打趣我了。能不能入太后娘娘的眼,還得看造化。”

她嘴上謙虛,眼神卻早已飄向了門外。

母親替她理了理衣襟,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裏的我。

“你今日就站在最後頭,別礙了你姐姐的眼,更別沾了她的福氣。”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膝蓋還在隱隱作痛,但我的背挺得筆直。

門房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滿臉喜色。

“老爺,夫人!容姑姑來了,帶着太后娘娘的懿旨來了!”

正堂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父親立刻帶着全家老小跪在院中。

楚明月跪在最前面,背脊挺拔,宛如一株傲雪的寒梅。

我跪在最後面,冷眼看着這一切。

容姑姑身後跟着兩個小太監,手裏捧着明黃色的卷軸。

她站定,目光掃過全場,清冷的聲音在院中迴盪。

“楚家庶女楚明珠,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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