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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是村裏唯一的知青,每天找他讀信的人能排到村尾。
三百公里外的母親給我寄來一封信和一筆嫁妝錢。
那筆嫁妝錢,是她的棺材本,輕易不會拿出來。
我心裏莫名不安,急切的求丈夫先給我念信。
他一臉冷漠:“排隊讀信的人都說是要緊事,只因爲你是我妻子就插隊,傳出去不合規矩。”
他找來一本缺了多頁,頁面還泛黃的字典扔給我。
“實在不行自己翻翻字典,我真的很忙。”
可是我連拼音都不認得,翻找起來很喫力。
整整一個星期,我只認出母親信中的【病】【時日無】這幾個字。
我再也按捺不住,冒着大雨跑去找丈夫杜文,卻得知他在李歡歡家裏。
李歡歡房裏的燈泡被吹得晃晃悠悠,她倚靠在桌前,笑得眼睛亮亮的。
杜文就坐在一旁給她讀信。
見風雨交加,李歡歡害怕地縮成一團。
我聽見杜文柔聲開口:“別怕,我特意帶了幾本故事書,是你喜歡的風格。來,我念給你聽。”
懷裏的信一點點被雨水淋溼。
我愛他的心,也被澆透了。
......
回到家,信被淋得皺皺巴巴。
我趕緊點起蠟燭烘乾。
房屋最偏處,也有一本故事書。
是我替鎮上的老師掃了半個月的教室才換來的。
興奮地拿去讓杜文給我讀。
他蹙起眉頭,視線不曾從鄰里的信件中移開。
“村裏的人都等着我幫他們讀信,你先排隊。”
“等我有空了,再給你念。”
可我從年初等到年尾,再等到紙張全部黯然發黃。
也沒等來他的“有空。”
屋外的暴雨還在繼續。
淅淅瀝瀝地打在院裏的樹梢上,雷聲一陣陣轟鳴。
村裏電壓不穩,一遇到這種對流天氣就會斷電。
點完最後一根蠟燭,視線陷入黑暗,杜文才回來。
他沒看我,視線在屋內搜尋着甚麼。
我開口問:“怎麼纔回來。”
“幫歡歡讀信。”
我緊緊攥着那封烘乾後皺皺巴巴的信,問:“你有空幫她讀,爲甚麼不肯幫我?”
杜文發出一聲嘆息。
輕聲安慰起我:“她只是個孤兒,身邊沒有家人了,能依靠的只有我們這些鄰居。”
“我查了字典,娘在信上說了時日無這三個字,大概率是出事了,你就幫我念念好不好?”
我一手捏住他的衣角,被淚水模糊視線。
杜文過來輕輕擦掉我的淚珠,聲音夾雜着雨聲砸進耳朵。
“這本字典不全,說不定就是認錯字了,你別自己嚇自己。”
我跑去拿字典,翻出那幾個字指着。
“不會錯的!”
一遍一遍敲着,證明我沒錯。
他還是沒接過信,繼續翻找抽屜。
“正常都是要排隊的,沒有走後門一說。”
情緒在這一刻突然決堤。
我哭着質問:“那爲甚麼她就值得讓你半夜去讀信,我就不行!”
村裏找他念信的人很多。
我是兩班倒,不是沒到看信時間,就是排到末尾,他說不看了。
等了整整五天,毫無結果。
“鄰里之間就該互相照顧,你大度些,別因爲這些小事跟她計較。”
話落,他拿出一盞全新的小燈。
我夜裏視力不好,從生產隊到屋子的路昏暗又泥濘,膝蓋常年摔得青紫。
這款電池小燈,我求他買過。
他說:“那是進口貨,我實在弄不來票。”
我以爲,這是給我的驚喜。
心裏的冰冷才稍稍融化些,就看見他拿着往外走。
“你要去哪?”
“歡歡怕黑,又打雷,拿去給她照着能安穩些。”
我的聲音變得越發哽咽:“可是......我也怕。”
之前春雷打得很響時,我害怕地縮成一團。
他摟我入懷,安慰說:“被雷劈中的概率很小的,別怕。”
幾近睡眠時,才聽到頭頂傳來的嘆息聲。
“真應該讓你多讀點書,這點常識都不懂。”
後來,就算被雷嚇得渾身冒汗。
也再不敢提一個字。
“我就去陪她一會,晚些就回來。雨大,你別亂跑,乖乖在家等我。”
杜文轉身出去,想起李歡歡住的地方地勢低,又順手搬走了幾塊用來擋水的板磚。
後來,雨下得更大了,水順着屋牆猛灌進來。
鄰里紛紛跑出來接水、堵水。
我翻出鐵皮桶死死抵在牆根,拼命往外舀水。
可雨水倒灌的速度遠超我舀水的速度。
眼睜睜看着它迅速漫過腳踝、小腿,透溼我身上的棉襖。
我丟掉桶,踉蹌着往屋裏跑。
把值錢的東西翻出來,視線掃過角落的紅色嫁衣。
那是杜文迎娶我時送的。
挑上好的料子,找十名裁縫合力製成。
李歡歡來了之後,身上永遠是鮮亮時髦的料子,日日換着新花樣。
而我櫃子裏這些衣服,全是縫了又補,補了又湊。
心底那根刺扎的越發的深,陣陣刺得痛。
以前我把這件嫁衣當寶貝。
現在看着只覺得可笑。
我關上櫃門,任由它泡進水裏。
抱着幾件像樣的衣服,縮在牀頭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