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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第二天水退纔回來。
然後徑直撲向牆角堆書的木櫃。
滿頭大汗地翻撿那些浸得發脹發軟的書本,拿起抹布去擦乾那些書,滿眼的疼惜。
我站在他旁邊像個透明人。
心口漫開一陣密密麻麻的澀。
“你昨晚答應我,晚些就會回來的。”
“昨晚這麼大雨,你怎麼不堵水啊。”
我們倆同時開口。
杜文呼吸一滯,下意識偏過頭。
我繼續說:“你把磚都搬走了,我拿甚麼堵水。”
杜文的臉上漸漸浮現一點愧疚。
“我沒想到雨會這麼大,就留下來幫襯一下。”
又是幫襯。
他去買菜,次次都是李歡歡愛喫的口味。
李歡歡上晚班,他不讓我喫最好的那塊肥肉,留給她補身子。
城裏帶回來的新紅盆也被他送給了李歡歡。
而我的水盆,邊邊早就爛的不成樣子。
他拿來膠布,一圈圈纏好破口處。
“你先將就用着,等將來有票了,我再給你換新的。”
後來,他有過很多票。
唯獨沒給我換新盆。
冬天最冷的時候,我的手被凍得通紅。
長繭子的地方像有蟲子在爬,鑽心地痛。
聽說,李歡歡家裏又多了個泡腳桶。
我起身,遞給他紙筆。
“我想回家一趟,可不可以幫我寫份工作證明?”
他撫上額頭。
“如雲,我說過不管寫信念信都要按流程來。”
“村裏就我這麼個知青,要是誰都像你一樣,動動人情就能辦事,就全亂套了。”
前幾天李歡歡來找我借剪刀。
彎腰取東西時,幾張紙從她衣兜滑落。
我幫忙撿起來,紙上的字跡工整秀氣,滿滿當當寫了好幾頁。
我愣住幾刻,“這是甚麼?”
她大大方方接過,眉眼間都是得意。
“是杜哥哥專門給我抄的詩。”
杜文就在一邊聽着,甚麼話也沒說。
他看見我失望地低頭,像從前每一次安慰我那樣,去衝了碗蜂王漿。
“昨晚辛苦你了,喝杯蜂蜜暖暖身子,喝完就別耍小脾氣了。”
我聽過廣播。
說蜂王漿都是騙人的,全是廉價香精,原蜂蜜纔是真的。
當時杜文拿回來兩瓶,一瓶給了李歡歡。
我這才認出,瓶身印着的“漿”字。
原來......
李歡歡那瓶纔是真的蜂蜜。
我把杯子推開,“不要。”
杜文無奈地搖頭,直接把它端走了。
“不喝就算了。”
“隊裏明天組織去臨縣泡溫泉,我把名額給歡歡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爲甚麼?”
我有嚴重的體寒。
一到冬天就容易高燒,暈厥。
他總會用棉被緊緊包住我,安慰說:“以後我一定會帶你去泡溫泉,把你的身體養好。”
我等他實現諾言,等了很久很久。
“昨晚雨大,她淋溼身子感冒了。”
“那我呢?”
光線很暗,他絲毫沒察覺我眼角的淚。
“你是她嫂子,大方一點先讓給她,等有機會我再帶你去。”
聽他說完,我狠狠地抹了把臉。
突然覺得渾身倦得很。
甚麼辯駁都不想再說了。
“好,你去吧。”
杜文不肯寫,我只能去找領導開證明。
出門的時候,門口那倆雙槓自行車不見了。
當年他就是騎着這輛車,繞過山山水水迎娶我。
引得全村人羨慕,都說我上輩子積福換來的。
可是後來,聽說李歡歡走路摔跤,磕破一層皮。
他就風吹日曬、雷打不動的日日接送。
剛到生產隊,就聽見李歡歡在跟同事說笑。
“昨晚下了多久的雨,杜哥就給我念了多久的故事,我一點都不怕打雷了。”
有人接話:
“聽說那幾本故事書是杜工花大價錢買的,限定版,別人有票都買不得呢!”
“我還以爲......是念給那清潔工聽的。”
炙熱的目光灼得我的背隱隱作痛。
李歡歡輕挑的笑聲傳入耳朵。
“她一個掃地倒垃圾的,又沒文化,能聽懂甚麼故事。”
我心口狠狠一沉。
生產隊這份工作本該是我的。
是杜文偷偷找領導說,我有他疼有他養。
李歡歡孤苦伶仃,硬生生地調換了我倆的崗位。
讓我在廠裏幹了整整五年的清潔工。
我求了領導好久,才終於拿到那張證明書。
攥着紙回家,撞見杜文在收拾行李。
他看見我,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我剛給你爭取到一個溫泉名額,我們能一起去,你別鬧脾氣了好不好?”
“不去。”
又是一聲沉悶的嘆氣。
“你但凡有歡歡一半懂事,我都不用這麼累。”
我沒回話,回了房間。
翌日一早,我拿着證明,坐上了離開村子的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