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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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第二天水退纔回來。

然後徑直撲向牆角堆書的木櫃。

滿頭大汗地翻撿那些浸得發脹發軟的書本,拿起抹布去擦乾那些書,滿眼的疼惜。

我站在他旁邊像個透明人。

心口漫開一陣密密麻麻的澀。

“你昨晚答應我,晚些就會回來的。”

“昨晚這麼大雨,你怎麼不堵水啊。”

我們倆同時開口。

杜文呼吸一滯,下意識偏過頭。

我繼續說:“你把磚都搬走了,我拿甚麼堵水。”

杜文的臉上漸漸浮現一點愧疚。

“我沒想到雨會這麼大,就留下來幫襯一下。”

又是幫襯。

他去買菜,次次都是李歡歡愛喫的口味。

李歡歡上晚班,他不讓我喫最好的那塊肥肉,留給她補身子。

城裏帶回來的新紅盆也被他送給了李歡歡。

而我的水盆,邊邊早就爛的不成樣子。

他拿來膠布,一圈圈纏好破口處。

“你先將就用着,等將來有票了,我再給你換新的。”

後來,他有過很多票。

唯獨沒給我換新盆。

冬天最冷的時候,我的手被凍得通紅。

長繭子的地方像有蟲子在爬,鑽心地痛。

聽說,李歡歡家裏又多了個泡腳桶。

我起身,遞給他紙筆。

“我想回家一趟,可不可以幫我寫份工作證明?”

他撫上額頭。

“如雲,我說過不管寫信念信都要按流程來。”

“村裏就我這麼個知青,要是誰都像你一樣,動動人情就能辦事,就全亂套了。”

前幾天李歡歡來找我借剪刀。

彎腰取東西時,幾張紙從她衣兜滑落。

我幫忙撿起來,紙上的字跡工整秀氣,滿滿當當寫了好幾頁。

我愣住幾刻,“這是甚麼?”

她大大方方接過,眉眼間都是得意。

“是杜哥哥專門給我抄的詩。”

杜文就在一邊聽着,甚麼話也沒說。

他看見我失望地低頭,像從前每一次安慰我那樣,去衝了碗蜂王漿。

“昨晚辛苦你了,喝杯蜂蜜暖暖身子,喝完就別耍小脾氣了。”

我聽過廣播。

說蜂王漿都是騙人的,全是廉價香精,原蜂蜜纔是真的。

當時杜文拿回來兩瓶,一瓶給了李歡歡。

我這才認出,瓶身印着的“漿”字。

原來......

李歡歡那瓶纔是真的蜂蜜。

我把杯子推開,“不要。”

杜文無奈地搖頭,直接把它端走了。

“不喝就算了。”

“隊裏明天組織去臨縣泡溫泉,我把名額給歡歡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爲甚麼?”

我有嚴重的體寒。

一到冬天就容易高燒,暈厥。

他總會用棉被緊緊包住我,安慰說:“以後我一定會帶你去泡溫泉,把你的身體養好。”

我等他實現諾言,等了很久很久。

“昨晚雨大,她淋溼身子感冒了。”

“那我呢?”

光線很暗,他絲毫沒察覺我眼角的淚。

“你是她嫂子,大方一點先讓給她,等有機會我再帶你去。”

聽他說完,我狠狠地抹了把臉。

突然覺得渾身倦得很。

甚麼辯駁都不想再說了。

“好,你去吧。”

杜文不肯寫,我只能去找領導開證明。

出門的時候,門口那倆雙槓自行車不見了。

當年他就是騎着這輛車,繞過山山水水迎娶我。

引得全村人羨慕,都說我上輩子積福換來的。

可是後來,聽說李歡歡走路摔跤,磕破一層皮。

他就風吹日曬、雷打不動的日日接送。

剛到生產隊,就聽見李歡歡在跟同事說笑。

“昨晚下了多久的雨,杜哥就給我念了多久的故事,我一點都不怕打雷了。”

有人接話:

“聽說那幾本故事書是杜工花大價錢買的,限定版,別人有票都買不得呢!”

“我還以爲......是念給那清潔工聽的。”

炙熱的目光灼得我的背隱隱作痛。

李歡歡輕挑的笑聲傳入耳朵。

“她一個掃地倒垃圾的,又沒文化,能聽懂甚麼故事。”

我心口狠狠一沉。

生產隊這份工作本該是我的。

是杜文偷偷找領導說,我有他疼有他養。

李歡歡孤苦伶仃,硬生生地調換了我倆的崗位。

讓我在廠裏幹了整整五年的清潔工。

我求了領導好久,才終於拿到那張證明書。

攥着紙回家,撞見杜文在收拾行李。

他看見我,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我剛給你爭取到一個溫泉名額,我們能一起去,你別鬧脾氣了好不好?”

“不去。”

又是一聲沉悶的嘆氣。

“你但凡有歡歡一半懂事,我都不用這麼累。”

我沒回話,回了房間。

翌日一早,我拿着證明,坐上了離開村子的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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