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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迷上了死前規劃。
她說人活一輩子,生前身後都要體面。
週末,她帶着全家去看墓園。
我原本不想去,媽媽卻說:“一家人都得在,圖個整齊。”
墓園銷售領我們看了半天,最後停在一片雙排墓位前。
媽媽很滿意。
“我們夫妻倆中間,左邊給靈靈,右邊給靈松,以後孩子們也近。”
我站在旁邊,等她繼續說。
她卻開始問價格。
銷售看了看我。
“那這位女兒的位置呢?”
媽媽愣了一下。
爸爸接過話:“她以後嫁人,跟婆家走。”
我低聲問:“如果我不嫁呢?”
弟弟噗嗤笑出聲。
“姐,你想這麼遠幹嘛?活着都不常回家,死了還要擠回來啊?”
妹妹拉了拉他,語氣卻不輕不重。
“姐,媽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位置確實不夠。”
銷售有些尷尬,指着旁邊一塊樹蔭後的單穴。
“如果一定要,可以考慮這邊,價格便宜,就是不在主區。”
媽媽眼睛一亮。
“這個不錯,安靜,也省錢。”
她轉頭看我。
“你從小就獨立,應該不介意吧?”
我看着那塊被樹影遮住的地方。
活着的時候,我睡過雜物間、沙發、臨時牀。
沒想到死後,他們也給我安排了邊角料。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
【高原生命監測站擬錄用,駐地海拔高,週期五年,非必要不返鄉。請確認個人意願。】
媽媽還在跟銷售砍價。
“她這個位置還能不能再便宜點?”
我低頭回復。
【收到。】
他們連墳都不願意讓我靠近。
那我活着的時候,就更不必回去了。
......
墓園合同攤在餐桌上時,家裏剛好只剩四把椅子。
爸爸坐主位,媽媽挨着他,妹妹陳靈靈坐在媽媽身邊,弟弟陳靈松橫着腿,佔了最後一把。
我端着碗站在廚房門口。
媽媽抬頭。
“站着幹甚麼?自己搬凳子。”
陽臺那張摺疊凳墊在貓砂盆下面。
弟弟咬着雞翅,頭也沒抬。
“姐,別看我,我腰不好,這椅子不能讓。”
妹妹動了動,媽媽按住她。
“靈靈明天面試,別折騰。她這幾天壓力大。”
我笑了下。
“沒事,我站着喫。”
媽媽臉一沉。
“又陰陽怪氣。墓園那事,你還記着?”
爸爸把合同翻到付款頁,手指敲了敲桌面。
“主區四個位置,首付十六萬。樹後面那個單穴三萬八,管理費送五年。”
他頓了頓,像是在談一筆很划算的生意。
“性價比挺高。”
媽媽立刻接話。
“先不寫你名字,銷售說以後能補。你將來嫁不嫁還不一定,別浪費。”
弟弟笑得差點嗆住。
“姐,你活着都不愛回家,死了還挺戀家。”
妹妹輕輕踢他。
“少說兩句。”
可她也沒說,那塊樹後的單穴不該給我。
我盯着合同上“特惠區”三個字。
剛被接回家的時候,媽媽也這麼說過。
“你先睡雜物間,靈靈膽小,一個人睡不了。”
後來換了房,妹妹有衣帽間,弟弟有遊戲房。
我的牀擺在書房窗邊,冬天風從縫裏灌進來,夏天熱得像蒸籠。
媽媽總說:“你從小就能扛。”
能扛,是他們分邊角料時最順手的理由。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弟弟忽然把雞骨頭往我碗邊一放。
“姐,等會兒你洗碗順手倒一下。”
媽媽沒抬眼。
“陳念,喫完把合同複印三份。明天我要給銷售送資料。”
我放下筷子。
“明天我要去體檢。”
“體甚麼檢?”
“高原站要求專項體檢。”
爸爸皺眉。
“你還真要去?”
媽媽把筷子拍在桌上。
“陳念,女孩子不要總想着往外跑。家裏現在事情這麼多,你妹妹面試,你弟弟青訓報名,墓園也要辦手續,你就不能安分點?”
“那是我的錄用機會。”
“機會能當飯喫嗎?”媽媽瞪我,“高原那種地方,缺氧、冷、危險。你去了出事怎麼辦?我們還得操心。”
我聽着這句話,忽然分不清她是在擔心我,還是嫌我麻煩。
手機又震了一下。
【請完成專項體檢,準備高原防護物資。崗位風險較高,請本人慎重確認。】
我把屏幕扣住。
媽媽正在給妹妹挑面試鞋。
“第一印象重要,不能讓人看低。”
爸爸點頭。
“該花的錢得花。”
弟弟把鏈接甩進家庭羣。
“媽,電競椅這個,久坐傷腰,三千二不貴。”
媽媽嘴上罵:“一個個真會花錢。”
手卻已經點了付款。
我打開裝備清單。
抗寒靴、衝鋒衣、血氧儀、高反藥。
合計兩千七。
媽媽瞥見價格,聲音立刻變了。
“陳念,你買這些幹甚麼?”
“高原要用。”
“單位不發?”
“基礎物資發,個人防護要自己準備。”
爸爸又敲了敲桌面。
“兩千七買幾樣東西,不划算。”
我看着弟弟剛下單的電競椅。
“他的腰是腰,我的命不是命嗎?”
客廳靜了一瞬。
媽媽臉色難看。
“說話這麼難聽!去高原是你自己選的,又沒人逼你。你弟弟以後打比賽,身體也重要。”
“他打遊戲叫事業,我去工作叫添亂?”
弟弟立刻翻臉。
“甚麼叫打遊戲?我那是青訓!以後能籤戰隊的!”
爸爸皺眉。
“你弟有夢想,家裏當然要支持。你呢?非去高原,五年不回來,能幫上家裏甚麼?”
我沒再開口。
因爲答案已經很清楚。
他們評判一件事值不值得,從來不看它對我重不重要。
只看它能不能回流到這個家。
喫完飯,我收拾桌子。
弟弟把空飲料瓶踢到我腳邊。
“姐,順手。”
妹妹抱着面試資料走過來。
“姐,明天能不能幫我打印簡歷?彩印,要厚一點的紙。”
媽媽在旁邊補了一句。
“你明天體檢順路,別讓你妹妹跑。”
我手裏還拿着墓園合同。
一份給銷售。
一份給媽媽。
一份留檔。
唯獨沒有一份屬於我。
夜裏,我刪刪減減,只下單了一雙最便宜的登山鞋。
一百九十九。
客廳裏,媽媽給親戚打電話。
“墓園安排好了,我們夫妻倆和兩個孩子都在主區,以後也算圓滿。”
那邊問了甚麼,她壓低聲音。
“陳唸啊?她以後有自己的家。女孩子嘛,總要嫁出去。”
我關燈。
手機屏幕亮着。
【最終確認將在72小時後關閉。】
墓園合同壓在桌角。
“特惠區”三個字白得刺眼。
那不是他們給我留的位置。
是他們替我劃好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