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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費失敗時,窗口喊了第三遍。
“姑娘,你還交不交?不交先讓一下。”
我捏着體檢單退到旁邊。
手機銀行裏,昨晚到賬的國家獎學金只剩三十六塊八。
這張卡是高中時媽媽陪我辦的。
密碼是她生日,備用驗證手機也一直放在家裏。
她說女孩子手裏不能有太多錢,容易亂花,所以替我“看着”。
我以前想改密碼,媽媽就冷着臉問:“一家人你防誰呢?”
後來我就沒再提。
因爲我沒想過,她會拿走我上高原前的複查費。
三筆轉賬掛在最上面。
陳靈靈面試培訓。
陳靈松電競椅尾款。
墓園首付。
每一筆都乾淨利落,像早就計劃好了。
醫生從診室出來。
“陳念,複查費交了嗎?”
“馬上。”
她看我臉色不好,放輕聲音。
“你貧血,心肺耐受也偏低。高原崗位不能硬扛,該複查就複查,該吃藥就吃藥。”
我點點頭,撥給媽媽。
電話接通,她先不耐煩。
“又怎麼了?”
“我卡里的錢呢?”
她停了一秒。
“家裏先用了。”
“那是我的獎學金。”
“我知道。你妹妹培訓今天截止,你弟椅子不能退,墓園那邊催定金。你放着也是放着。”
我攥緊體檢單。
“我在醫院,要複查。”
媽媽嘆氣。
“陳念,你別一到關鍵時候就裝病。小時候發燒四十度都能自己去診所,現在長大了反而嬌氣?”
小時候發燒四十度,是因爲他們沒回來。
外婆背不動我,鄰居叔叔用三輪車把我送去鎮醫院。
後來媽媽知道,只說:“這不是沒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弟弟的聲音。
“媽,我椅子到了,你快幫我拆!”
媽媽立刻應了一聲,又匆匆壓低聲音。
“你先墊着,回頭再說。”
“回頭是甚麼時候?”
她徹底煩了。
“一家人非要算這麼清?你妹妹就差這一步,你弟正是關鍵時候。你已經比他們強了,幫一把怎麼了?”
“這是保命的錢。”
媽媽聲音冷下去。
“誰讓你非要去?”
電話掛斷。
我站在醫院走廊,手心全是汗。
人來人往,叫號聲一遍遍響。
一個阿姨扶着老伴從我身邊走過,見我臉色發白,停了一下。
“姑娘,你是不是低血糖?要不要糖?”
她從包裏翻出兩顆水果糖。
我愣了幾秒,才接過來。
“謝謝。”
她擺擺手。
“出門在外,身體要緊。”
身體要緊。
這麼簡單的話,我在家裏很少聽見。
我用花唄交了複查費。
醫生開藥時,見我盯着價格,把其中一盒換成便宜的國產藥。
“別省到不喫。”
我鼻子一酸。
一個陌生醫生都知道,命不能省。
回到家,弟弟坐在新電競椅裏轉來轉去。
“姐,你看,人體工學。”
媽媽端着藍莓堅果放到他桌上。
“用眼多,得補。”
妹妹捧着燕窩背面試題。
我把藥放在餐桌。
“媽,我還需要買高反藥和血氧儀。”
她掃了眼價格。
“一千多?陳念,你花錢越來越沒數。”
我脫下那雙一百九十九的登山鞋。
襪子被血粘住,腳後跟磨得一片爛紅。
妹妹輕輕吸氣。
“姐,你腳......”
媽媽皺眉。
“新鞋磨腳不是很正常?別弄得像受了多大委屈。”
弟弟在椅子裏轉了一圈。
“姐,你不是最能喫苦嗎?高原還沒去呢,就開始演了?”
爸爸從書房出來。
“家裏資源有限,本來就該先緊着弟弟妹妹。”
“那我呢?”
他看着我,像我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你不是已經考上好學校了嗎?還想要甚麼?”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只要沒死,就不該再要。
晚上,妹妹敲開我的門。
她手裏拿着一管藥膏。
“姐,這個你擦腳吧。”
我剛想接,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靈靈,你那藥不是明天面試穿高跟鞋要用的嗎?別給她,她皮糙肉厚,睡一覺就好了。”
妹妹的手僵在半空。
最後,她把藥膏慢慢收回去。
“姐,對不起啊,我明天真的要用。”
我點頭。
“嗯。”
她關門走了。
我坐在牀邊,把襪子一點點從傷口上撕下來。
血痂被扯開,疼得我眼前發黑。
可我沒有哭。
因爲在這個家,哭也要排隊。
妹妹掉一滴眼淚,全家圍着哄。
弟弟摔一下鼠標,爸爸立刻問是不是鍵盤不順手。
而我疼到走不動路,只會被說矯情。
那晚,我把藥盒塞進行李箱。
又把銀行卡密碼改了。
手機屏幕上,高原站倒計時跳到最後48小時。
比起缺氧的高原,這個家更讓我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