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院第七天,我搬回了原來的房子。
一切都在。我的衣服,我的書,我的照片。但照片裏的人我不認識了。
那個笑得很開心的女人,不是我。
或者,她是我,但我不知道她爲甚麼笑。
我坐在地板上,把錄音筆又聽了一遍。
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間的那個呼吸聲還在。不是我的。
我數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聲音。
像有人在旁邊看着我錄這些。然後等着我死心。然後繼續給我換電池。
出院第三十七天。
我租了間小畫室,在舊公寓兩條街外。地方不大,夠放畫架和顏料。我開始接一些很小的單子——海報、企業畫冊、logo。不是爲了錢,是爲了重新有一個能被找到的身份。
我需要找到他。
離婚協議上男方簽字欄只有一個名字:謝辭遠。我把那三個字在網上搜了一遍。謝氏集團總裁,三十二歲,未婚,最近頻繁出現在財經新聞裏。
我翻出那塊舊錶。表盒底部有一張很小的服務卡,印着"謝氏貴賓服務"的logo。我把表拿到他們門店查編號。接待的人看了屏幕一眼,說:"這塊表是謝氏三年前爲VIP定製的限量款,您的記錄顯示三年都由謝先生親自送來保養。"
所以不是他派人。是他自己。三年三次。我出院才三十七天,最後一次保養不可能是這兩天補的。他在我出院前還在維護它。
我還沒想好怎麼接近他,他先出現在我面前。
電梯裏。項目會議上。咖啡廳。
不是追求。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包圍——把我的工作室變成他的供應商,讓我進謝氏的視覺系統競標。
"我投資你的工作室。""你搬到更好的場地。""謝氏全年的視覺系統你來負責。"
不是邀請。是安排。別人看在眼裏,是"謝總賞識新人"。
我感覺到的不是賞識。是那種——被盯着的感覺。從後腦勺的位置。從骨頭縫裏冒出來的不安。
十天後我讓沈從心幫我查了。
沈從心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三年前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我入院後謝家的人找過她,她不敢再跟我聯繫,我出院後才重新找到她。
這幾個月她把我記不得的事情一點點補上,像一個備份硬盤,存着我的過去。
她會在深夜接我的電話,會幫我跑腿查資料,會在我忘記喫飯的時候給我點外賣。她從來不問我"你還好嗎"——因爲她知道我會說"還好",而那不是真的。
她只問"你需要甚麼"。
她查了三天。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你的畫室、你小區門口、你的手機——他在監視你。固定的觀察點,手機上有定位軟件。三十七天,他就布好了。"
"具體甚麼情況?"
"小區門口是謝氏的安保外包團隊,兩個人輪班。畫室對面三樓的窗簾,你有沒有注意過一直拉着?"
我想了一下。"一直拉着。我以爲那家沒人住。"
"有人住。沈從心託人看了物業登記,那間房的租約籤的是'XX商務諮詢',法人代表和松山療養院同一個。"
我坐在畫室的黑暗裏。
"三十七天。"
"語笙——"
"三十七天,沈從心。"我重複了一遍。我的聲音很平。"他在我手機裏裝定位軟件。在我的小區門口設觀察點。在我的畫室對面租了房子,每天隔着窗簾看我。三十七天。我一點都沒有察覺。"
"這不是你的錯——"
"我沒有說這是我的錯。"我打斷她。"我說的是——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甚麼?"
我沒回答。我掛了電話。坐在黑暗裏。
不,我不是沒事。我是——在笑。
因爲那一刻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這三年,我不是被保護。我是被關着。而關我的人,每天隔着監控看我喫飯、睡覺、吃藥、問護士"她今天怎麼樣"——
他不是在照顧我。他是在觀察實驗對象。
他不是在保護我。他是在養我。像養一隻不知道自己被關在籠子裏的鳥,每天來看看它還會不會唱歌。
我走到洗手間。冷水衝手。鏡子裏的我——瘦了,顴骨比以前高了,眼睛裏有一種我自己都不太認得的光。不是空洞。是某種被壓緊了的東西。像彈簧。
我知道哭和鬧沒有用。這三年把我身上"沒有用的東西"全部磨掉了。剩下的只有——算計。一步一步的、清醒的、像棋盤一樣清晰的算計。
我盯着自己的手腕。那塊舊錶,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然後我把它摘了下來。
金屬表扣彈開,錶盤朝上放在桌上。手腕上露出一圈淺色的印痕——錶帶遮了三年的皮膚比周圍的皮膚白一個色號。像一條勒痕。我盯着那根秒針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突然明白:時間可以假裝準時——
不能再等了。等甚麼?等他來告訴我真相?等記憶自己回來?三年了。甚麼都沒有自己回來過。
我要自己查。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舊日記、病歷、手機備份、轉賬記錄。天亮的時候找到了第一條線索——
出院文件。收款方一欄,字跡模糊。
"謝氏醫藥控股"。
六個字。
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塊被我摘下來的舊錶。從那天起,那塊表沒有再戴回我手腕上。
三年前我頻繁頭痛、忘事。以爲自己病了。*
他帶我去看醫生。我在診室外面等,他跟醫生單獨談了很久。*
出來時他笑着說:"沒甚麼大事,壓力太大,休息就好。"*
我信了。那時候我甚麼都信他。*
那可能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有保留的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