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餛飩與尖叫
電磁爐上的小鍋咕嘟響着，江挽往沸水裏下了第三遍冷水。今天是她和陸沉舟在一起三週年，也是”沉舟與毛孩子”賬號粉絲破三百萬的紀念日。她特意早關了”歸途”的店門，從菜場買了新鮮肉餡，裹了小餛飩，陸沉舟愛喫蝦皮，她放了一整碟。
靛藍圍裙還掛在玄關，下襬那隻歪扭的爪印是她去年冬天繡的，針腳粗糙，陸沉舟當時笑着說：“我們挽挽的手適合拿手術刀，不適合拿繡花針。”他低頭吻她指關節上那道兩厘米的細疤，說那是蝴蝶停過的痕跡。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江挽擦着手點開推送。視頻自動播放，像有人在店裏架了電影機。陸沉舟單膝跪在”歸途”門口，那扇藍漆門檻在鏡頭裏泛着光——左邊深右邊淺，是母親周淑華三年前親手刷的，油漆沒攪勻，她當時還說要像一片不對稱的海。
跪在地上的陸沉舟穿着她送的那件灰色高領毛衣，左眉骨那道淺白色細疤在鏡頭裏若隱若現。評論區有人刷：“沉舟眉骨的疤好有故事感。”她記得他第一次來”歸途”時，她問過他那道疤。他說小時候被父親用皮帶金屬扣抽的。她當時心疼地吻了那道疤，說以後她護着他。
他對面的女人背對鏡頭，長髮垂下來，露出半張側臉，身上穿着那件靛藍圍裙，下襬的爪印被高清鏡頭拍得清清楚楚。
女人懷裏抱着一隻橘貓。
江挽的手停在半空。
那隻橘貓是昨天下午送來的。單親媽媽林姐哭着說：“它是我女兒唯一的玩伴，拜託你們讓它好看一點。”江挽昨晚給它做了清潔，梳了毛，因爲時間太晚，還沒來得及做最後的遺體美容，就放在操作檯的冷藏櫃裏。現在它被人從櫃子裏抱出來，像抱着一個道具，一隻還沒完全閉上眼的道具。
鏡頭裏的女人轉過身，對着陸沉舟比出一個手勢。左手托住橘貓後頸，右手覆住它腹部——那是江挽獨創的”最後一抱”，但拇指位置錯了，應該抵住心臟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寓意”安心走吧”。她按在了肚子上。
評論區在江挽眼前炸開：
“宋棠老師好溫柔！”
“原來沉舟女朋友是寵物療愈師，太感人了！”
“這手好美，是專業的吧？”
“我哭了，我家狗去世時怎麼沒遇到這樣的告別師。”
江挽的胃猛地抽搐。她衝進廁所，跪在瓷磚上乾嘔，卻吐不出任何東西。鏡子裏的女人穿着舊睡衣，手指關節因爲常年浸泡消毒水而微微變形。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驚嚇，不是疼痛，是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的、像有甚麼東西被生生扯斷的慘叫。江挽撞開母親房門時，周淑華癱在地板上，右手死死攥着胸口，左手伸向空中，像要把剛纔看見的東西從眼珠子上刮下來。手機屏幕還亮着，本地寵物羣裏，有人發了九張連拍：宋棠在”歸途”的操作檯前大笑，懷裏抱着那隻橘貓，旁邊有人舉着反光板。視頻背景音裏，陸沉舟的聲音帶着笑意：“再抱緊一點，笑一笑，粉絲要看溫柔感。”配文是：“打卡網紅寵物告別店，療愈師本人超美，店裏味道有點大但出片率很高！”
“那個人……”周淑華的嘴脣變成青紫色，指甲掐進江挽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形的血印，“在笑……”
江挽去打120，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戳準。等急救車的間隙，她跪在地上抱着母親，發現母親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盯得眼眶發酸。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着擔架的腳步一層層亮，又一層層滅。
江挽跟着跑，拖鞋掉了一隻，她沒回頭撿。她手裏還攥着給陸沉舟準備的週年禮物，一條繡着爪印的領帶，此刻被汗水浸得發皺。
急救車鳴笛聲撕破夜空。江挽握緊母親的手，那雙手曾經握着她在田字格里畫圈，說”圓滿了，別追”。現在那雙手在她掌心裏一點點變涼。
母親忽然動了動手指，指甲在她掌心劃了一下，又一下，畫出一個不完整的圓。血混着那個圈，凝成一塊暗紅色的痂。
然後那雙手垂了下去。
江挽低頭看着掌心裏的痂，忽然想起三天前，陸沉舟還低頭吻她指節上的疤，說那是蝴蝶停過的痕跡。
現在她連哭都還沒學會。